1
我一直以爲新家靈位上祭拜的江旭過世的母親。
直到清明節,我打掃供奉臺。
金毛豆豆不小心碰倒了骨灰罐。
我纔看到藏在罐子後面那張小小的照片。
“青青吾愛,長眠安息。”
照片背後的字跡是江旭的。
而照片上的人,是他的前女友。
也是高中時霸凌了我整整三年的人。
1
豆豆撞倒骨灰罐的那一刻,我的心臟幾乎停跳。
直到看到罐子後面,藏着一張小小的照片,被透明膠帶固定在底座上。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連衣裙,站在櫻花樹下,笑得很甜。
周青青。
那個讓我高中三年生不如死的人。
現在,被供奉在我家的靈位上。
照片背後,是江旭的字跡。
“青青吾愛。長眠安息。”
我渾身發冷,手指捏着那張照片,指節泛白。
兩年了。
結婚兩年多,我每天跟着江旭給這個靈位上香。
他說這是他養母,去世得突然,沒來得及準備遺照。
每逢初一十五,他出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靈位前跪拜。
他說養母生前最愛乾淨,所以骨灰罐要擦得一塵不染。
他說兒媳應該孝順,所以我每次都跟着磕頭。
我竟然給霸凌我的人磕了兩年頭。
胃裏翻湧出一陣噁心,我捂住了嘴。
腦海裏忽然閃過一些碎片。
新婚那晚,江旭喝醉了,躺在牀上反覆唸叨一個名字。“青青......青青......”
我當時以爲他在喊某個親戚,沒放在心上。
後來他清醒了,我問他青青是誰,他說是小時候養的一條狗,走丟了,一直記着。
我信了。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是江旭出差回來了。
換鞋,放下行李箱。
然後,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向靈位。
我站在旁邊,看着他點燃三炷香,雙手合十,閉眼默唸。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臉。
“過來。”他朝我招手,聲音溫和,“上炷香。”
這是他一貫的習慣。
每次祭拜,我都要陪在旁邊,跟着磕頭。
他說這樣顯得兒媳孝順,養母在天之靈會保佑我們。
這次我沒有動。
江旭見我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意外。
“怎麼了?”
我盯着靈位,聲音乾澀:“能不能......把這個靈位挪走?”
“我找人算過,”我儘量讓聲音平穩,“這個位置衝撞家裏人,不吉利。”
“別胡思亂想。”江旭的表情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壓着語氣。
“再等三個月,就滿三年了。按我們老家的習俗,過世的人需要祭拜三年。三年一到,我就挪走。”
也就是說,我還要給周青青磕三個月的頭。
江旭看出我臉色不對,攬住我的肩,語氣柔和下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最近看你氣色不好。”
“我夢到高中時候的事了。”
他的手指在我肩上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但我感覺到了。
我和江旭戀愛時,跟他說過自己被霸凌的事。
沒細說,只說了個大概。
但那三年,讓我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大學畢業,一直到和他戀愛那會,我都無法正常工作。
剛在一起,我做噩夢驚醒時,他都會把我摟在懷裏,輕聲哄着,直到我再次睡着。
婚禮上他說以後有他在,誰都不能再傷害我。
可這一次,他沒有。
他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轉過身去整理靈位上的香灰:“都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放不下?”
我愣住了。
“你究竟要把這事記到甚麼時候?那些人都已經不在你生活裏了,你爲甚麼不能往前看?”
“你究竟是害怕甚麼?”他繼續說着,語氣越來越冷,“這種害怕,到底是被欺負的害怕,還是......良心不安?”
“你說那些霸凌你的人是兇手,”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複雜,“但有沒有想過,或許你自己也在某一刻成了兇手?屠龍者終成惡龍,這句話你沒聽過嗎?”
屠龍者終成惡龍。
他在說我是惡龍。
他在說,被霸凌的人,活該被霸凌。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江旭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過頭了。
嘆了口氣:“你冷靜一下,我去公司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個靈位,看着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周青青,笑得很甜。
而我,渾身發抖。
2
高中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一切的起因,只是開學第一天,我和周青青撞了衫。
白色連衣裙,我媽媽在夜市花三十塊買的。
而她那條,是某個我看不懂的牌子,她說是她爸從巴黎帶回來的。
那天在教室門口遇見,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記了十年。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種,獵食者看到獵物時的、饒有興趣的笑。
周青青是那種所有老師都喜歡的女生。
成績好,長得好,家世好,見誰都笑眯眯的。她媽是市教育局的領導,她爸是當地有名的企業家。沒有人相信她會霸凌別人。。
可在監控拍不到的樓梯拐角,她會像隨手扔垃圾一樣扇我耳光。
在廁所隔間裏,她會讓人把我堵在裏面,從頭頂澆下一桶冰水。
在走廊上“不小心”撞我一下,把我推下樓梯,然後滿臉歉意地伸手扶我。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她的霸凌方式是隱祕的,精緻的,不留痕跡的。
被霸凌的人不止我一個。
有個女生,在校慶上跳了一支舞,呼聲比周青青高。
第二天,舞鞋裏就被人塞了碎刀片,腳底劃得血肉模糊。
我和我媽守着一個餛飩攤子相依爲命。
周青青家,動動手指就能讓我們在這個城市活不下去。
我以爲只要我不惹她,她總有一天會膩。
直到高考前一個月,我在廁所隔間裏聽到她和幾個混混說話說要讓我參加不了高考。
我蹲在隔間裏,渾身發抖。
那天晚上,我聯繫了所有被周青青霸凌過的同學。
我們寫了聯名舉報信,寄到省教育廳。我們收集了證據——聊天記錄、照片、視頻、醫院的傷情報告。
然後在周青青又一次在廁所裏扇我耳光,我捂着臉去了教務處。
班主任照例和稀泥,我直接轉身,爬上窗臺,翻了出去。
三樓。
我摔斷了右腿,也摔出了這場霸凌案的轉機。
事情鬧大了。
省教育廳介入,市公安局立案。
周青青剛滿十八歲,負完全刑事責任。那些被壓了多年的證據,終於見了天日。
她被判了三年。
她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天之驕女,用圓規扎穿別人手掌時眼都不眨。
輪到她自己了,就崩潰了。
入獄不到一年,她在獄中自S。
消息傳來時,我躺在醫院裏,右腿打着石膏,盯着天花板,沒有哭。
我以爲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可此刻,我跪在書房的地板上,面前是江旭那本上鎖的舊相冊。
他說裏面是他媽的舊照片,鎖起來是爲了不睹物傷情。
可這裏面全是周青青的照片。
從幼兒園的合照,到初中畢業的合影。
最後一張是十五年前,是兩個少年站在機場,女孩在哭,男孩在笑。
一張張翻過去,我的手在抖,眼淚砸在照片上,暈開一片。
他和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而我,是這個故事裏,唯一的罪人。
所以當初他在婚禮上的事誓言究竟是對我的恨還是愛?
我需要答案。
3
我直接去了江旭的公司。
我正要去找前臺,一旁電梯門開了,出來一羣人。
爲首的是江旭的領導,姓孫,去年年會我見過。
孫總看見我,笑呵呵地走過來:“小鄭,是不是江旭叫你來的?我就說他走的急,連買的生日禮都漏了?”
我愣住。
“生日?”
“對啊,你父親不是過六十大壽嗎。”
孫總拍拍我的肩“小江有心啊,昨天就請了假,準備了一辦公室的禮品,飛天茅臺,老樹大紅袍,還有冬蟲夏草......”
他轉頭喊身後的年輕人,“小何,去把禮品拿下來,讓他媳婦帶回去,省得再跑一趟。”
小何應了一聲,小跑着去了。
我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臉上。
他給岳父準備六十大壽。
可我爸爸,已經死了二十多年。
見我一臉茫然。
孫總尷尬地捂了捂嘴,“哎呀,該不會是想給你和你父親一個驚喜吧?對不起對不起,被我給提前透露了。”
我笑了笑,說沒事。
小何回來了,手裏提着一個精美的禮盒,遞給我:“嫂子,這是江總準備的冬蟲夏草,六千八一盒呢。”
六千八。
去年我媽做完手術,身體一直不好。
我想給她買點補品,在藥店看了很久,選了這款冬蟲夏草。六千八,我攢了兩個月。
江旭當時看了看價籤,輕輕皺了皺眉。
“太貴了,”他說,“等咱們還完房貸,給你媽買更好的。先用這款吧,八百的,效果也差不多。”
他說服了我。
八百塊的那款,我媽吃了兩個月,沒甚麼用。
我以爲他是節儉。
原來是我不配。
要找到江旭不算難。
結婚第一年,江旭經常應酬喝酒,需要我去接。
爲了方便,我們開了家庭共享定位。
後來他不怎麼需要我接了,但共享一直沒關。
順着地圖一路找過去。
車子最終駛入一個熟悉的小區。
我看着熟悉的景緻,一路上手指都在抖。
在那個花園裏,周青青讓我跪在地上,給她的寵物狗磕了三百個頭。
只因爲她的寵物狗要咬我,我躲了一下。
在那個樓頂的露臺上,周青青讓人扒光了我的衣服,拍了視頻。
只因爲校園表白牆有人發起校花評選,有人把我的照片放了上去,票數超過了她。
十年前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我。
我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陷進肉裏,疼痛讓我清醒了一些。
走到門前,我按響了門鈴。
裏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江旭的聲音:“誰啊?”
門開了。
他看見我,臉色變了。
我沒看他。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客廳裏。
沙發上坐着一對老夫妻。
男人頭髮花白,女人保養得宜。
他們看見我,愣了一瞬,隨即臉色黑沉如鍋底。
我認識他們。
周青青的父母。
當年我被周青青關在廁所潑水後,我告訴了老師。
這對夫妻趕來給女兒平事,看到我臉上的巴掌印,高高在上地往我媽臉上扔了一沓錢。
“夠了嗎?”周青青的媽媽說,聲音冷得像冰,“窮人就是事多。”
然後她讓老師當見證,說他們已經賠了錢,如果我和我媽再糾纏,就是訛詐。
我媽是聾啞人,說不了話,鬥不過他們。
她只能屈辱地拿錢,然後帶我離開。
當晚,我媽的混沌攤就被小混混砸了。
“你們還敢回來?”我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周青青的媽媽站起來,色厲內荏地喊。
“你、你來這裏幹甚麼?你爲甚麼還不放過我們?我女兒已經被你害死了!”
“被害死?”我笑了一聲,聲音發顫,“你們竟然好意思說,你們的女兒是被害死的?”
江旭“鄭悅,你冷靜點——”
“你閉嘴。”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問你,你讓我跪她的骨灰,是不是爲了給周青青報仇?”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語氣嘲諷:“他們這麼說,你就這麼信了?”
周青青的爸爸不等他回答就指着我鼻子罵開。
“那些混混欺負你,你找他們去啊,憑甚麼把我女兒拉下水!你害死她,我沒讓你償命就不錯了!你憑甚麼不給她磕頭?”
“江旭這麼好的小夥子,要是早點知道你是害死我女兒的兇手,他根本不會跟你結婚!”
我看向江旭。
他擋在這對夫妻面前,眼神裏有憤怒,有痛苦,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恨意。
“你也這麼認爲?”
他抬起頭,看着我,
“我和青青從小一起,她是甚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他的聲音低啞,
“青青她......不是故意的。你應該贖罪。”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也有罪。我們都該贖罪。”
他說的有罪,是指和我這個“害死周青青的兇手”結婚。
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想告訴他,你的青青用圓規扎穿別人的手掌,扒光別人的衣服拍視頻,逼別人給狗磕三百個頭。
可週青青的媽媽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身體搖晃。
“我的心臟......”她喘着氣,靠在丈夫身上,“我的藥......”
周青青的爸爸慌了,衝着江旭喊:“快叫救護車!她心臟不好!”
江旭臉色一變,衝過去扶住她。
見我還站在門口,毫不猶豫推開我:
“你滾!現在,馬上滾!”
我眼看着三人走遠。
那一夜,我沒有睡。
我坐在書房的地板上,面前攤着江旭的銀行賬單和行程記錄。
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我臉上,眼睛乾澀得發疼。
或許是我每月兩次的跪拜讓江旭覺得自己能永遠瞞下去。
幾乎沒費甚麼力氣,我就把江旭這三年來的流水行蹤差的一清二楚
每月一次的“出差”,目的地永遠是周青青的老家。他去給她上墳。
每月工資裏那筆“贍養姨媽”的八千塊,流向了周青青媽媽的賬戶。
結婚第一年那筆“投資虧損”的五百三十萬,是幫周青青的父母把老房子買回來。
去年我媽做手術,我差了五萬塊,他說“借給朋友了,暫時要不回來”。
那五萬塊,被他拿去給周青青的父母報了歐洲跟團遊。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我給他父親掃墓、給他“養母”磕頭、替他操持這個家。
他在外面,給另一個家庭當女婿。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透心涼的疲憊。
我待不下去了。
起身去收拾行李時,卻在看到抽屜裏的體檢單時頓住。
“已懷孕”三個字顯眼到刺目。
本來是打算等江旭出差回來給他個驚喜的。
偏偏趕在這時候。
想了想,我還是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我懷孕了。這個孩子,你要不要?”
我和江旭都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都渴望有一個完整的家。
他知道單親對孩子的影響有多大。
消息發出去。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沒有回覆。
這就是他的答案。
我擦乾眼淚,換好衣服,拿了醫保卡,準備出門。
只是打開門的瞬間,就對上正要開門的江旭。
“跟我走!”
他臉色陰沉,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捏碎骨頭。
“你幹嘛?”
我被他扯得險些摔倒,只能跌跌撞撞的跟着他。
下電梯,開車,上高速。
一路,無論我如何問,江旭始終陰沉着臉一言不發。
到最後我也放棄了。
無所謂了,我都已經給自己的仇人磕了兩年頭,事情再壞又能壞到哪去呢?
他沉着臉,把我塞進車裏,發動引擎。
車子開了很久,開出了城,開上了山路,直到停在一處陵園。。
我認出這裏,血一寸寸冷下去。。
“江旭你瘋了嗎?”
江旭一言不發,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墓碑前。
周青青的父母站在一旁,看見江旭拽着我過來,臉上露出那種我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來給青青認錯了。”
“江旭,你放開我!”
我掙扎着,卻被江旭按着我的肩膀,往下壓。
“是我太心軟,太顧及你的心情了,哪怕你害死了青青,還總想着你是我的妻子。”
“你不是不想我在家裏祭拜青青嗎?那以後每月就跟我來這裏祭拜好了。”
“現在,跪下!”。
我沒動。
“跪下!給青青道歉!磕頭!說你對不起她!說你以後再也不去找她爸媽的麻煩!”
我掙扎,膝蓋撞在石板上,疼得鑽心。
“甚麼叫我找他們麻煩?!”我衝他喊,“他們說甚麼你就信甚麼?你爲甚麼不問我?”
“我問甚麼?”他吼回來,“事實擺在眼前!她已經死了,叔叔阿姨被你害得在家鄉抬不起頭,背井離鄉,如今又因爲你,這幾天喫不下睡不着,都住院了!你還想怎樣?”
“不是我的錯!是他們——”
話沒說完,他的腳踢在我小腿上。我一個踉蹌,整個人摔在地上,膝蓋和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然後,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身體裏湧出來。
我低頭,看見血。
鮮紅的血,順着腿流下來,滲進墓前的泥土裏。
我捂着小腹,渾身發冷。
江旭也看見了。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悅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