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裴知琚來退婚時,我正在替他的母親侍疾。
裴夫人拉着我的手哭:
"是那*障糊塗,我攔不住。"
他拿着退婚文書,言辭坦蕩:
"將軍府已敗落,兩姓結親當擇門當戶對。"
"若你願以妾室身份進門,裴家尚可留一席之地。"
"若不從,便退婚兩清。"
我收好文書,起身理了理袖口,轉身就走。
裴知琚問我去哪。
我笑笑:
"進宮。"
沒人知道,父親臨終前還給我求了另一道聖旨。
姜家女,當自擇夫婿。
......
"姜令儀,你當真要進宮?"
裴知琚追出來,步子比平日快了三分。
我沒回頭,廊下的風將衣袖吹得獵獵作響。
"退婚文書你親手遞的,我去哪,與你何干?"
他沉默片刻,聲音壓低了些。
"我是怕你衝動,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我終於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月色下,他眉目端正,一身青衫玉立。
三年前定親那日,他也是這般模樣,溫潤如玉。
"裴公子,你方纔說,將軍府已敗落。"
他點頭,坦然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實情如此,我不過據實相告。"
"那我也據實相告。"
我將袖中文書揚了揚。
"這份退婚書,我收下了。多謝裴家成全。"
他眉心微蹙,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樣乾脆。
"你......不惱?"
我笑了一聲,轉身繼續走。
"惱甚麼?惱你說了實話,還是惱你給了我選擇?"
身後傳來裴夫人的咳嗽聲,丫鬟匆匆跑來。
"姜姑娘,夫人說,天色晚了,不如留宿一夜再走。"
我腳步未停。
"替我謝過夫人,明日我便差人來送還侍疾的藥方。"
走出裴府大門,夜風灌進領口,涼意沁骨。
三年。
我在裴府侍奉裴夫人湯藥三年,從未有一日懈怠。
裴知琚在外遊學,一年回來不過兩三次。
每次回來,裴夫人都拉着我的手說:"知琚那孩子心裏有你,只是嘴上不說。"
我信了。
信了三年。
直到今日他拿着退婚文書站在我面前,眼裏沒有一絲猶豫。
馬車在巷口等着,是府裏最後一個老僕趕來的。
"姑娘,回哪兒?"
"回家。"
將軍府的匾額早已摘下,門前石獅落滿灰塵。
推開門,空蕩蕩的院子裏只剩幾株枯了半邊的海棠。
父親走的那年,滿院海棠開得正盛。
他握着我的手,氣若游絲。
"儀兒,爹給你留了一道旨意,藏在書房暗格裏。"
"若有朝一日,裴家負你——"
他沒說完,手就垂了下去。
我在書房暗格裏找到那道聖旨時,手指都在發抖。
明黃絹帛上,先帝御筆親書。
"姜氏嫡女,婚事自擇,任何人不得強迫。"
父親用半生軍功,換了這道旨意。
他早就知道,將軍府一旦敗落,那些錦上添花的人,會比翻書還快。
我將聖旨重新收好,在父親靈位前跪了許久。
"爹,女兒不會讓您失望。"
次日天未亮,有人叩門。
開門一看,是裴府的管事。
他遞來一隻錦盒,面上堆着笑。
"我家公子說,姑娘這三年辛苦了,這些首飾權當謝禮。"
我沒接。
"替我問裴公子一句話。"
管事愣了愣,"姑娘請說。"
"三年侍疾,值幾隻簪子?"
管事臉色變了變,訕訕收回錦盒。
"姑娘......公子他是好意。"
"好意?"
我倚在門框上,看着他。
"退婚時說門不當戶不對,轉頭又送首飾安撫。裴公子這算盤,打得倒是響亮。"
管事灰溜溜走了。
我關上門,開始收拾進宮要穿的衣裳。
父親的舊部還有幾人在朝中,雖不顯赫,遞個摺子的能力還是有的。
正翻着衣箱,院門又被拍響了。
這次來的,不是管事。
是裴知琚本人。
"姜令儀,你到底想怎樣?"
他站在門外,語氣裏頭一次帶了幾分急躁。
我隔着門板回他。
"裴公子,退婚文書是你遞的,我已經收了。你我兩清,還有甚麼可說的?"
"我是問你,進宮做甚麼?"
我拉開門,直視他的眼睛。
"這就不勞裴公子操心了。"
他盯着我看了許久,忽然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若是想用這種法子逼我收回退婚書,大可不必。"
我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
"裴知琚,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