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失去女兒的第三年,沈語棠又小產了。

飛馳的馬車碾過她的肚子,郎中在產房裏忙了一天一夜,院落裏響徹她的哀嚎,穩婆甚至好幾次出來問保大還是保小。

丈夫顧修遠匆匆從衙門趕回,心疼地把九死一生的她攬進懷裏時,她卻一滴眼淚沒掉,只是問:“我的孩子呢?”

顧修遠一身玄色大氅,肩上尚帶着未化的雪沫,聞言把她抱得更緊:“孩子已經去了。難過就哭出來吧,有我在。”

“我已懷胎九月,孩子早就成形了。”沈語棠不依不饒,“流下來的孩子在哪裏?我要見他!”

顧修遠嘆了一口氣,就像在看一個胡鬧的孩子:“乖,我們不看,會嚇到你的。”

沈語棠徹底瘋了,紅着眼睛吼出來:“你又把他帶去給你的好兒子配藥引了是不是!你又害死了我的孩子,就像害死阿暖一樣!”

顧修遠臉色一沉。

三年前,他們的女兒阿暖失蹤。

沈語棠報官,貼尋人告示,找遍了每一個角落,卻沒有任何線索。

顧修遠抱着她,溫熱的氣息灑在她頸間:“都怪我,顧家在朝中樹敵太多,報復到了阿暖身上。”

“我們再要一個女兒吧,就當是阿暖回來了。”

沈語棠哭了一整晚,終於認清現實,想再要一個孩子撫慰喪女之痛。

但每次懷胎到七八個月,總會發生意外。

從繡樓上摔下,被路人推倒,被花盆砸傷......

她一次又一次在產房裏痛苦翻滾,一次又一次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失去性命。

沈語棠以爲是自己命不好,直到再次小產後的夜晚,她見到了從後院柴房爬出來的阿暖。

原本圓潤漂亮的小女孩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手上傷痕遍佈,臉色白得嚇人,爬過的地方留下了長長的血痕。

“爹爹一直抽我的血,說只有我的血才能救柳姨娘的兒子。”

“可是孃親,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不成人形的孩子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爬到她腳邊,抓着她的衣角,大得驚人的眼睛裏滿是痛苦。

“爹爹還說,要你生下弟弟妹妹給柳姨娘的兒子換心......孃親,快跑......快跑!”

她吐出了一口血,歪頭暈了過去。

沈語棠顫抖着抱起她往外跑,卻被顧修遠攔住。

他掐滅了指尖的煙,目光落在沈語棠身上,聲音就像在哄一個孩子:“語棠,來我這裏。”

“不!我要送阿暖去醫館!你沒看到她快死了嗎!”

沈語棠瘋狂搖着頭,顧修遠卻說:“你病了,這哪裏有阿暖?”

“她就在我懷裏!你看看啊——”

顧修遠似乎有些無奈,吩咐家丁:“夫人出現癔症了,帶她去靜心庵休養幾日吧。”

“不行,我要帶阿暖去醫館,她還有救!”

下一秒,懷中的孩子失去了氣息。

沈語棠僵住了,怔怔低下頭,只看到阿暖不再有血色的臉龐。

她承受不住打擊,暈倒了。

再次醒來,她瘋狂地報官上告,控告顧修遠虐S女兒,卻被告知女兒三年前就死在了護城河裏,屍首前幾日才被撈起。

顧修遠說她受了刺激,心神失常,把她送進了靜心庵。

沈語棠在裏面度過了非人的一個月。

禁閉,鞭笞,放血療法......

一個月後,她被接了出來。

因爲她又診出了喜脈。

顧修遠親着她的額頭,萬分憐惜:“語棠乖,不要鬧了。我們好好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沈語棠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或許......真的是她瘋了。

她安靜下來,認認真真地安胎,幻想再次生下一個女兒,一個和阿暖一樣可愛的女兒。

直到官道上,馬車毫不猶豫地朝她撞過來。

陷入黑暗前,她看到了駕車人的臉。

沈淵,把她捧在手心的兄長,顧修遠最好的同窗好友。

也是柳雨桐最忠實的追隨者。

想起柳雨桐那個和顧修遠小時候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孩子,想起沈淵和顧修遠竊竊私語的模樣,沈語棠忽然明白了。

她沒有瘋。

是她的兄長和丈夫聯起手來,害死了阿暖,害死了她一個又一個孩子!

沈語棠瘋狂捶打着顧修遠,恨不能從他身上撕咬下一塊血肉,顧修遠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說:“語棠,別想着你那些癔症了。還是說,你需要再進靜心庵養病?”

沈語棠所有的動作都止住了。

她顫抖着後退,退出了顧修遠的懷抱,聲音嘶啞極了:“不,不用了。”

“我不會再提阿暖了。”

顧修遠的表情緩和了不少。

看着沈語棠驚恐的神情、瘦弱的身軀和蒼白的臉色,他的眼中閃過憐惜:“語棠,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我們的孩子都會健康長大的。”

沈語棠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因爲管事剛傳來消息,柳雨桐兒子的病症大好了。那個瘦弱的嬰孩終於有了匹配的、蓬勃有力的心臟。

但沈語棠不想繼續了。

顧修遠起身出去後,她讓貼身丫鬟給遠在江南的姨母送去書信。

“姨母,我好想你。”

“一個月後我便動身去尋您,再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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