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衛東是戰鬥英雄,
轉業後當了紅星軋鋼廠的廠長,
前途無量。
廠裏所有姑娘都想嫁給他。
直到那天,
一個從鄉下來的丫頭,
揣着兩個黑麪饅頭,
站在了廠長辦公室門口。
她扎着兩根麻花辮,臉上有乾裂的紅暈。
“請問,林衛東同志在嗎?”
林衛東看着她,
一臉警惕和陌生。
“我就是,你找我甚麼事?”
丫頭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紅布包着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打開。
那是一枚被砸扁了的子彈頭。
“俺娘說,你欠俺家一條命。”
辦公室裏的人都笑了,
以爲又是哪裏來的窮親戚想攀關係。
林衛東正要叫保衛科把人趕走。
丫頭又補了一句:
“俺娘還說,命不用你還。”
“你把我娶了就行。”
......
我就是那個丫頭。
趙小禾,沂蒙山裏出來的,
走了三天三夜,鞋底磨穿了,
苞米葉子墊着,
一瘸一拐到了紅星軋鋼廠。
門衛攔我。
“找誰?”
“林衛東。”
“你跟林廠長啥關係?”
“他欠俺爹一條命。”
門衛上下打量我一遍,
鼻孔朝天:“要飯的走後門。”
我把爹的退伍軍人證拍在他桌上。
他翻了兩遍,撇着嘴放了行。
辦公室裏那天笑得最大聲的女人,
燙着捲髮,穿碎花襯衫——叫孫紅梅,
副廠長孫德貴的閨女。
林衛東讓所有人出去。
門關上。
他把子彈頭翻來覆去看,
手指頭抖了一下。
“你爹叫甚麼?”
“趙長根。”
“他現在......”
“死了。”
我把那件帶血的棉襖鋪到他桌上。
前襟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邊上全是黑褐色的硬嘎巴。
“你們連長年年來看俺娘,講了十幾回。我爹替你擋了槍子,揹你六里地,到衛生站門口咽的氣。”
林衛東的喉結滾了一下。
半天,他才張嘴。
“你爹的命,我認。但結婚不行。”
“憑啥?”
“我跟別人定了親。”
“誰?”
不答。
“你先留下,我安排活兒給你。你娘看病的錢我包了。婚的事別再提。”
我盯着他。來之前娘交代了,
他不應,就不走。
眼下兜裏就倆黑麪饅頭,
腳上的鞋爛得走不了回頭路。
“行。我不走,等你想通。”
推開門,走廊黑壓壓全是人。
孫紅梅倚着窗戶,抱着胳膊。
“鄉下來的?鞋上泥巴都沒刮。”
幾個女工捂嘴樂。一個胖的嗓門賊大:
“想嫁廠長?也不撒泡尿照照那張臉。”
笑聲蓋過了她後半句話。
身後傳來林衛東交代祕書的聲音:
“鍋爐房缺人,她去。”
孫紅梅扭頭衝辦公室裏喊:
“廠長放心,我給她帶路!”
沒人應。
她拽住我胳膊,指甲掐進肉裏,一路上嘴沒停過。
“我勸你趁早歇了那心思。林衛東跟我結婚的事,整個廠都定了。你一個燒鍋爐的鄉巴佬,夠給我提鞋的不?”
鍋爐房到了,鐵門半敞着,
門口煤渣堆了半人高。
她鬆開手,在衣服上擦了兩下,
跟碰了甚麼髒東西。
“好好燒你的鍋爐,別給廠裏惹事。”
我走進去,爐膛的熱氣撲面,
三個老師傅抬頭瞅了一眼,
誰也沒吭聲。
鐵鍬靠牆放着。
我拿起來,鏟了第一鍬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