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給假千金捐完腎的第二天,親生父母把我趕出了家門。
他們說,假千金身體弱,受不得刺激,看到我會心堵。
我捂着還在滲血的傷口,答應了斷絕關係。
出門時,假千金站在二樓陽臺,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姐姐,謝謝你的腎,以後爸媽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抬頭看着她紅潤的臉色,笑了笑。
“身體感覺還好嗎?”
“好得很,從來沒這麼輕鬆過。”
我點了點頭,那就好。
那顆腎有家族遺傳病變的事,看來醫生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
1
別墅的大鐵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深秋的風順着領口往裏鑽,颳得我傷口生疼。
我身上這件單薄的外套,還是三年前剛被認回徐家時,親生母親施捨般扔給我的舊款。
那時候她捏着鼻子,嫌棄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廉價洗衣粉味,說:“穿上這個,別丟徐家的臉。”
現在,我終於不用再穿給誰看了。
腹部的刀口還在隱隱作痛。
醫生說術後要臥牀靜養至少半個月,可我連二十四小時都沒躺夠。
徐寶——那個佔據了我二十年人生的假千金,僅僅是因爲術後醒來看到我,皺了一下眉,說了一句“姐姐身上的味道好重,我聞着頭暈”,我就被連人帶包扔了出來。
我那個雷厲風行的親生父親,甚至連讓司機送我一程都不願意。
“既然斷了,就斷乾淨點,別讓寶寶覺得我們還藕斷絲連。”
他籤支票的手很穩,遞給我的一百萬像是打發叫花子。
我沒接。
那張輕飄飄的支票落在地上,沾了灰。
他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嫌少?徐招娣,做人別太貪心。你這條命都是我們給的,拿你一顆腎救你妹妹,那是你的福分。”
福分。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這福分給你要不要?
我捂着肚子,一步步挪到了公交站牌。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主治醫生髮來的短信。
“徐小姐,關於您捐贈腎臟的病理複檢報告出來了......情況非常複雜,您務必讓受捐者家屬立刻來一趟醫院!那顆腎臟攜帶隱性基因病毒,在宿主體內沒事,一旦移植到非直系血親且免疫力低下的人體內,會發生極速癌變!”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回覆”鍵上懸停了兩秒。
然後,我按下了刪除鍵。
拉黑,關機,拔卡。
動作一氣呵成。
昨天手術前,我其實想說的。
我拿着那份早期的初篩報告,想告訴母親,我的腎臟指標有些異常,雖然匹配,但風險很大。
可我還沒開口,母親就一巴掌扇了過來。
“徐招娣,你是不是想反悔?寶寶在手術室裏等着救命,你哪怕是死在手術檯上,也要把腎給她換上!別拿甚麼指標嚇唬我,醫生都說匹配度完美,你就是自私!”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鳴了許久。
也打散了我最後一點良心。
既然你們只想要腎,不想要人。
那我就給你們腎。
至於這顆腎會不會變成催命符,那就看徐寶的造化了。
公交車來了,我投幣上車,找了個後排靠窗的位置縮着。
車窗倒映出我蒼白的臉,還有眼底那抹詭異的輕鬆。
徐寶說得對,她以後會過得好極了。
只要她能活得過這個冬天。
2
我租了個老小區的地下室。
潮溼,陰暗,但這正合我意。
傷口發炎了,我沒錢去大醫院,只能在附近的小診所掛水。
診所的大夫是個禿頂老頭,看着我腹部猙獰的刀口,嘖嘖稱奇。
“丫頭,這手藝是大醫院出來的,怎麼搞成這樣?也不好好養着。”
我閉着眼,任由冰涼的藥液流進血管:“家裏窮,沒錢住院。”
老頭嘆了口氣,沒再多問,給我多加了一瓶消炎藥,沒收錢。
在這裏住了半個月,我白天睡覺,晚上纔敢出門買點喫的。
徐家的消息鋪天蓋地。
徐氏集團千金手術成功,徐家夫婦豪擲千金大擺宴席,慶祝愛女重生。
電視新聞裏,徐寶穿着高定禮服,面色紅潤,挽着父母的手臂。
記者問她:“聽說這次是姐姐捐的腎,怎麼沒看到姐姐?”
徐寶眼眶瞬間紅了:“姐姐她......她拿了爸媽給的一大筆補償金,說要去環遊世界。其實我也想讓她留下的,可姐姐說,她不想再看到我......”
徐母立刻心疼地摟住她,對着鏡頭咬牙切齒:“別提那個白眼狼!拿了錢就跑,連句謝謝都沒有,這種女兒,我就當沒生過!”
徐父在一旁補充:“以後徐家只有寶寶一個女兒,那個女人的任何債務、行爲,都與徐家無關。”
我坐在滿是油煙味的蒼蠅館子裏,喫着十塊錢一碗的麪條,看着牆上電視裏的這一幕。
周圍的食客都在罵。
“這姐姐真不是東西,拿了錢就不認爹孃了。”
“就是,這妹妹看着多善良,那姐姐肯定是個吸血鬼。”
我吸溜了一口麪條,熱氣燻得眼睛有點酸。
老闆娘看我只喫光面,給我加了個荷包蛋:“妹子,多喫點,看你瘦的。”
我抬頭衝她笑了笑:“謝謝姐。”
這一刻,我覺得陌生人的善意,比所謂的血緣親情要溫暖一萬倍。
吃完麪,我回了地下室。
手機被我重新插上了卡。
一開機,無數條辱罵短信轟炸而來。
大部分是徐寶的那些富二代朋友,還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網友——徐寶把我的電話號碼“不小心”泄露在了網上。
“吸血鬼去死!”
“拿了錢去買棺材吧!”
我面無表情地一條條刪除。
突然,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歸屬地是本地醫院。
我按了接聽。
“徐招娣!你死哪去了!”
是徐母的聲音,尖銳,刺耳,透着一股氣急敗壞。
“不是斷絕關係了嗎?”我平靜地問。
“你還有臉說!你給寶寶捐的甚麼破腎!這才半個月,寶寶就開始發燒,渾身起紅疹子!醫生說有排異反應,你趕緊給我滾回來!醫生要抽你的血做配型對比!”
我笑了。
笑得牽動了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徐夫人,您是不是忘了,我的血,你們早就抽乾了。”
“少廢話!一百萬不夠是吧?我給你兩百萬!立刻、馬上滾到市一院來!不然我讓你在那個破地下室待不下去!”
她果然查到了我的住處。
“好啊。”我輕聲說,“我這就去。”
掛了電話,我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
鏡子裏的我,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挺好的。
這副尊容,正好去給徐寶的慶功宴助助興。
3
到了醫院,我才發現徐家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慌亂。
徐寶住在頂層的VIP病房,門口站着兩個保鏢。
推門進去,裏面擺滿了各種昂貴的鮮花和果籃。
徐寶正躺在牀上玩手機,臉上確實起了些紅點,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看到我進來,她眼底閃過嫌惡,隨即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姐姐,你終於來了。我好難受啊,是不是你的腎不喜歡我?”
徐母坐在牀邊削蘋果,聞言把刀往桌上一拍,指着我的鼻子罵:“你還有臉來?看看你把寶寶害成甚麼樣了!醫生說這是急性排異,要是寶寶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償命!”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那股濃郁的百合花香讓我作嘔。
“不是你們讓我來的嗎?”我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抽血是吧?抽吧,抽乾了最好,正好給你們的寶貝女兒換全身血。”
“你這是甚麼態度!”徐父從洗手間出來,揚手就要打我。
我沒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這一巴掌下去,兩百萬可就沒了。”
徐父的手僵在半空,氣得臉色鐵青:“你這個畜生!掉錢眼裏的東西!”
最後,護士進來抽了我三管血。
我看着鮮紅的血液流進試管,心裏默數着時間。
病理反應通常在術後三週達到峯值。
現在才半個月,好戲還在後頭。
臨走前,徐寶叫住了我。
“姐姐。”她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神裏滿是挑釁,“其實醫生說沒甚麼大礙,就是需要姐姐的血清做點抗體。爸媽也是太着急了纔對你兇,你別怪他們。畢竟......在這個家裏,誰更重要,你心裏清楚。”
我看着她脖子上那條價值連城的鑽石項鍊,那是徐母昨天剛給她買的“壓驚禮”。
“我不怪他們。”我認真地說,“我只希望你長命百歲,千萬別辜負了我這顆腎。”
徐寶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對了。”我指了指她牀頭那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這花挺好看的,不過花粉對呼吸道不好,尤其是有排異反應的人。你多保重。”
說完,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徐寶撒嬌的聲音:“媽,你看姐姐,她就是嫉妒我......”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錄音筆。
剛纔徐母罵我的那些話,還有徐父的威脅,我都錄下來了。
但這還不夠。
我要讓他們從雲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回到地下室,我開始整理之前收集的證據。
徐家公司偷稅漏稅的賬本複印件,徐父在外包養情人的照片,還有徐寶在國外留學時聚衆吸D的視頻。
這些東西,原本我是打算爛在肚子裏的。
畢竟,我曾天真地以爲,只要我夠乖,夠聽話,他們就會多看我一眼。
現在想想,真是蠢得可笑。
三天後,我去了一家大型商場做保潔。
工作很累,但工資日結,還能撿些紙箱子賣錢。
也就是在那天,我撞見了徐寶和她的未婚夫——顧言。
顧言原本是我的相親對象。
徐家爲了商業聯姻,把我推出去當籌碼。
顧言看不上我這個鄉下來的土包子,轉頭就和徐寶勾搭上了。
此刻,兩人正站在珠寶櫃檯前試戒指。
徐寶手上的紅疹子似乎消退了一些,塗了厚厚的粉底,看起來依舊光鮮亮麗。
“言哥哥,這個鑽戒好大啊,會不會太招搖了?”
“你值得最好的。”顧言深情款款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推着清潔車路過,想裝作沒看見。
可徐寶眼尖,一眼就認出了我。
“哎呀,那不是姐姐嗎?”
她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顧言皺起眉,一臉嫌棄地看着我身上的保潔服:“你怎麼在這兒?真是丟人現眼。”
徐寶走過來,假裝關切地拉住我的袖子,實則是爲了展示她手上那枚鴿子蛋。
“姐姐,你怎麼淪落到做保潔了?是不是錢花光了?你要是缺錢就跟我說,千萬別幹這種粗活,萬一傷口裂開了怎麼辦?”
周圍的導購和顧客開始指指點點。
“這就是那個拿了錢跑路的姐姐?”
“看着也不像有錢人啊,怎麼穿成這樣?”
“估計是把錢揮霍光了吧,這種人就是爛泥扶不上牆。”
我抽出袖子,淡淡地說:“讓讓,別擋着我拖地。”
“姐姐!”徐寶眼眶一紅,聲音提高了八度,“我是爲你好啊!爸媽都很擔心你,你爲甚麼非要作踐自己來氣他們呢?”
顧言看不下去了,一把推開我:“徐招娣,你別給臉不要臉!寶寶好心關心你,你這是甚麼態度?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我被推得踉蹌幾步,撞翻了清潔車上的髒水桶。
污水流了一地,濺到了徐寶昂貴的高定裙襬上。
“啊!”徐寶尖叫一聲,跳了起來,“我的裙子!這是言哥哥剛送我的!”
顧言大怒,抬手就要給我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但被打的不是我。
是我手裏的拖把,精準地甩在了顧言那張英俊的臉上。
全場死寂。
我看着滿臉污水的顧言,和驚呆了的徐寶,冷冷一笑。
“手滑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