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剛下飛機,就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接通後,對面是長久的沉默。
我以爲是誰誤撥了電話,正準備掛斷時,一個我早已遺忘的聲音響起:
“聽說你回國了。”
過去五年,我們消失在彼此的世界裏,了無痕跡。
我握着手機,不明白這通時隔多年的聯絡,究竟還有甚麼意義。
“如果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開口。”
“別不好意思。憑我們的關係,我會幫你。”
他的話,連同這通電話本身,都顯得如此不合時宜,甚至有些滑稽。
我沒有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將這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畢竟,我真的沒甚麼需要幫忙的,更沒有甚麼是需要他來幫的。
我們之間,也早就不剩任何關係了。
1.
剛走出到達大廳,我就看見了胡月。
“聲聲!這兒!”
我走過去,她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緊。
“終於肯回來了。”她鬆開我,眼眶有點紅,“五年了。”
我笑笑:“是啊,五年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這次回來,是放下了?”
我點點頭:“過去這麼久了。”
她沒再追問,接過我的行李箱,往外走。
車子駛出機場,熟悉的街景從車窗外掠過。
胡月開車帶我去了墓地。
紙錢是在墓園門口的小店買的。
我讓她在車裏等着。
“我自己上去。”
她點點頭:“我等你。”
我拎着東西,沿着臺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剛走到墓園大門,一個人突然衝出來,擋在我面前。
我抬頭,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江淮站在那裏,西裝有些皺,頭髮被風吹得凌亂,喘着氣,像是跑着趕來的。
他聲音沙啞:“聲聲!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這裏!”
我腳步沒停。
他卻擋在我面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
“聲聲,這個給你。”
我沒接。
他把卡往我手裏塞:“這是我補償你的,當年你沒要的那筆錢。”
“我知道你這幾年一定過得很不容易,你家裏以前條件那麼好,後來......肯定受不了那個落差。”
“這麼多年,你一定很辛苦......”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好笑。
造成這一切的人不就是他嗎,現在裝甚麼救世主。
我打斷他:“江淮,我過得很好,用不着你假惺惺關心。”
江淮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看我身上簡單素淨的衣服。
他眼神裏閃過一絲瞭然,又把卡遞過來:
“聲聲,你別逞強了。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別跟錢過不去,拿着應急......”
我沒接那張卡,繞過他繼續走。
他又追上來,攔住我:
“聲聲,你別這樣,我是真心想幫你。以後你要是有甚麼需要,隨時來找我,我......”
我掏出手機,點開撥號界面,按下110。
“你再跟着我,我就報警。”
他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江淮,我說得很清楚了。我過得很好,不需要你幫,更不想看見你。”
他站在原地,手垂下去,卡捏在手裏。
“聲聲,如果你需要,隨時來找我。”
我回答的斬釘截鐵:“不會。我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不會需要你。”
說完,我繞開他往前走。
走出幾步,聽見他在身後說:
“我的號碼沒變!我說的話,永遠算數。”
我沒有回頭。
母親的墓碑在C區第七排。
五年了,我一次都沒回來過。
墓碑上的照片裏,母親笑得溫柔。
我把紙錢點燃,蹲在墓碑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想說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從哪說起。
火苗跳躍着,紙灰飄向天空。
我在墓碑前坐了很長時間。
直到紙錢燒完,直到雙腿發麻,才站起來。
擦了擦墓碑上的灰,輕聲說:“媽,我下次再來看你。”
我轉身往下走。
回到車上,胡月看我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我係上安全帶。
“沒事。碰見了個不想看見的人。”
2.
路上,胡月猶豫半天還是開口了。
“聲聲,你是不是遇見江淮了?”
我點點頭。
她猛地一拍方向盤:
“他還有臉找你?他把你害成甚麼樣了,他自己心裏沒數嗎?!”
我聲音平靜。
“都過去了。”
她看着前方,眼眶卻紅了:
“聲聲,我就是想不通。你對他那麼好,他爲甚麼要害得你成了小三?害得你家破人亡?”
我扯了扯嘴角:
“可能是我從小到大太順遂了,所以老天安排了一場情劫給我渡吧。”
胡月破口大罵:“甚麼情劫,那就是個渣男!人渣!”
我笑了笑,沒接話,看向車窗外。
路邊一對情侶牽着手走過。
男生忽然停下來,轉身給女生整理圍巾。
女生仰頭看着他,笑得眼睛彎彎的。
像極了當年我與江淮。
我下意識別過頭,手指微微發顫。
往事像開了閘的水,湧了出來。
大三那年,我準備申請國外的學校,江淮在準備考研。
我們經常在圖書館相遇。
有一天中午,我收拾東西準備去喫飯,他突然追上來。
“同學,”他有點緊張,“能加個微信嗎?”
從那以後,他經常找我聊天。
今天吃了甚麼,明天要複習甚麼,圖書館佔到了甚麼好位置......
那一年,我們互相鼓勵。
後來,我拿到了國外大學的offer,他考上了頂尖高校的研究生。
出國前,他來送我。
機場裏,他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後只是說:“到了給我發消息。”
我點點頭。
異國之後,我們聯繫更多,卻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直到我急性闌尾炎住院,他聯繫不上我,急得發了幾十條消息。
我醒來看見手機纔回復他。
他消失了兩天。
兩天後,我病房的門被推開。
他站在門口,風塵僕僕,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你怎麼來了......”我愣住了。
他走過來,緊緊抱住我,聲音悶悶的。
“嚇死我了。”
他照顧我到出院。出院那天,他跟我表白了。
“聲聲,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點頭,眼淚掉下來。
他又陪我待了一段時間,陪我上課,陪我去超市,給我拍照。
那時候我覺得,異地戀也沒甚麼可怕的。
後來他回國了,但每個月都會飛過來找我。
情人節、七夕、我的生日......從來沒有缺席過。
每次他來,我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時候我真的以爲,所愛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就這樣,我們異國戀了五年。
他研究生畢業,留校當了老師。
我在國外實習,卻悄悄做好了回國的準備。
那年情人節前,他說學校有事,不能出國陪我了了。
我說沒關係,讓他忙他的。
然後我偷偷辭了職,買了回國的機票想給他一個驚喜。
爲了最快見到他,我輾轉了三個機場。
最後一程是紅眼航班,到國內已經是凌晨。
飛機降落的時候,我想,原來他每次來找我都是這麼艱難。
他一定很愛我。
還好,我們馬上就要結束異國戀了。
我直接打車去了他的學校,激動地給他打電話。
“我在你學校門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聲聲,我不在學校,在外地出差。”
他給我訂了學校附近的酒店,讓我住進去。
我沒告訴他,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
想等他回來,當面告訴他。
我在酒店等啊等,等到情人節過去。
他終於回來了。
3.
看見他出現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那天晚上他很熱情,好像要把這幾天的思念都補回來。
然後,他陪着我玩遍了京市。
幾天後,他開始催我出國。
“聲聲,你甚麼時候回去?”
我這才告訴他:“我辭職了,準備回國發展。”
“以後我們不用異地了!”
我等着他欣喜若狂的表情。
等他說“太好了”。
可他沒有,只是沉默。
“聲聲,”他終於開口,“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我......其實有個女朋友。”
我腦子“嗡”了一聲。
“高中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她家境優渥,父母都認可。我們......馬上要訂婚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
他不敢看我:“對不起,我之前沒告訴你。”
“那我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家境也不差啊。”
我拽住他的袖子:
“江淮,當初我住院,你飛過來照顧我,這五年你每個月飛來找我,陪我過每一個節日,都是假的?”
他終於抬起頭:
“聲聲,我不是故意騙你。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繼續保持這樣的關係。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看着他,覺得很陌生。
“滾。”我抓起手邊的枕頭砸過去,“你給我滾!”
他躲開了,站在門口,最後看了我一眼:
“你冷靜一下。”
那幾天,我一個人在酒店裏,像行屍走肉一樣。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全部翻湧上來。
有一次他來找我,纏綿過後抱着我說:
“還是和你待在一起最舒服。”
他也從不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
可那些好,那些關心,那些跨越山海也要來見我的執着,也是假的嗎?
我給他打電話,想問問他,他不接。
發消息給他,他回道:她生理期心情不好,我要陪她。
我的心徹底涼了,徹底認清他是個渣男,從頭到尾都是。
我把他騙我的證據整理出來,打印了幾十份,去他學校分發。
又向學校舉報他,希望那個女孩也能知道真相,看清他是個甚麼人。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我以爲,這樣做至少能讓他未婚妻看清他的真面目,讓他付出一點代價。
可我錯了。
我只等到了江淮的未婚妻葉芳華。
她站在酒店大堂,指着我的鼻子,聲音尖銳:
“你就是那個不要臉的小三?勾引我未婚夫,還在學校鬧,想毀了他!”
周圍很快圍了一圈人,拿起手機拍。
我儘量保持平靜:
“我不是小三。是他騙了我,說他沒有女朋友。”
她走過來,“啪”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
“騙你?爲甚麼騙你?還不是你自己犯J往上貼!”
圍觀的人低聲議論。
“原來真是小三......”
“看着挺清純的,沒想到......”
那些話鑽進耳朵,像針一樣。
我手指攥緊。
“我沒有!”
“是他主動追的我,是他每個月飛到國外找我,是他說要和我結婚。”
葉芳華尖聲打斷:“放屁!江淮說了,是你一直纏着他!”
我突然覺得可笑。
原來在江淮的故事裏,我是一個死纏爛打的可憐蟲。
事後,江淮給我打電話。
“聲聲,你鬧夠了沒有?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毀了我!你太過分了!”
我握着手機,手在抖:“江淮,你騙了我五年,你說我過分?”
他聲音很衝:“如果不是你鬧這麼大,她根本不會知道!”
“學校那邊我家裏已經壓下去了,她給我作證,我甚麼事都沒有。你滿意了?”
我掛斷電話。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覺得自己錯了。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爸爸。
“聲聲,你媽出事了......”
4.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媽媽已經沒了。
爸爸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哭不出聲。
後來我才知道,葉芳華找到了我爸媽的聯繫方式。
她把我的照片、那些戀愛證據,還有她精心編輯的話,發給了我媽。
“你女兒是小三,在國外還勾引我未婚夫,臭不要臉。”
我媽本來心臟就不好,看見那些東西,當場就犯了病。
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爸爸沒有怪我。
可他越是這樣,我越是恨自己。
如果我沒遇見江淮,如果我沒那麼傻......
葬禮後第三天,江淮來了。
他站在我家門口,一臉愧疚。
“聲聲,我替芳華來道歉。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沖動了......”
我看着他那張臉,渾身發抖。
他往前走一步:
“你媽的意外,大家都很難過,但這事也不能全怪芳華......”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被我扇得偏過頭去,愣在那。
“滾。”
他沒走,捂着被打的臉,繼續說:
“聲聲,你別衝動。這件事如果鬧大了,對你也沒好處。”
“芳華家勢力大,你真追究起來,喫虧的是你。還有你爸,你也不想他出甚麼事吧?”
我愣住了。
他用我爸威脅我。
江淮看我不說話,又放軟語氣:
“這事咱們私下解決。芳華願意給你一筆錢,當作補償,我也可以再添一些......”
我盯着他。
這張臉,我曾經那麼喜歡。
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江淮,我這輩子,情願從沒認識過你。”
江淮走了。
爸爸走過來,抱住我。
“聲聲。我們走吧。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了。”
三天後,我和爸爸登上了飛往國外的航班。
從此,一去五年。
胡月的聲音把我拉回來:“聲聲?到了,下車吧。”
我回過神,發現車停在一家餐廳門口。
“這家新開的,聽說味道不錯。進去吧。”
我跟着她往裏走。
剛坐下,胡月說去洗手間,讓我先點菜。
我低頭看菜單,翻了幾頁。
“聲聲。”
我抬起頭。
江淮站在門口,看着我。
他換了身衣服,比墓園那會兒精神了一點。
“你怎麼在這?”
他張嘴想說甚麼,身後又進來一個人。
葉芳華。
她踩着高跟鞋,一身名牌,還是當年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看見我,她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她走過來:“喲,這不是餘聲聲嗎?”
我沒說話。
她居高臨下看着我:
“你還敢回來,我還以爲你躲一輩子呢。怎麼,回來接着勾引我老公?”
江淮皺眉:“葉芳華,你別胡說。”
她轉頭瞪他:“那你告訴我,你來這幹甚麼?不是她約的你?”
“江淮,咱倆還沒離呢,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找她?”
我放下菜單,站起來。
“你們夫妻的事,自己解決。我先走了。”
葉芳華衝過來,攔住我。
“餘聲聲,我最後警告你一次,離我老公遠點。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
“葉芳華,當年你害得我媽心梗去世。現在,你還想做甚麼?”
葉芳華臉色一白。
我拿出手機,給胡月發了條消息:
“我在外面等你。”
我往門口走。
“站住!”葉芳華不依不饒,追上來抓住我的包,“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鬆手。我和你沒甚麼好說的。”
葉芳華突然揚起手。
“心虛了是吧?被我戳穿了是吧?”
“我讓你勾引別人老公!”
巴掌帶着風聲扇過來。
我下意識想躲,但動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落到臉上。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抓住了葉芳華的手腕。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這位女士,動手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