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和秦若曦談戀愛第四年，我過生日，她在馬路牙子上等我。
我小跑過去抱她，她往旁邊閃了半步：
“街上人多，鬆開。”
過馬路時我走外側，她從來不換位置。
我問她爲甚麼不能牽着我走，她摘下耳機看我一眼：
“老夫老妻了，搞這些形式有甚麼意義。”
我信了，信了四年。
直到上週她讓我幫忙去車裏拿充電線。
副駕儲物櫃裏有個行車記錄儀的舊存儲卡，我好奇插上手機看了一眼。
視頻是三個月前的，畫面裏她停在一個路口等人。
她那個男閨蜜從奶茶店跑出來，她推開車門下車，走到她身邊。
綠燈亮的時候，她整個人側過去，右手護在他身後，帶着他往前走了三步。
那個男閨蜜抬頭看她，她低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我四年沒見過。
我把存儲卡拔出來，安靜地放回儲物櫃。
那天晚上她照常來接我下班，照常不牽手，照常走在我右邊玩手機。
我問她：“秦若曦，你有沒有覺得咱倆之間少了點甚麼？”
她頭都不抬：“少甚麼？甚麼都不缺。”
是不缺，因爲你缺的那部分，給別人補滿了。
我沒再問了，形式沒意義是嗎？
那散夥也不需要形式，人走就行。
......
秦若曦盯着手機屏幕上的短視頻，隨口回了我一句。
她甚至沒有分給我半個眼神。
我看着她屏幕裏閃爍的冷光打在那張熟悉的側臉上，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她沒有熄火。
“你先上去，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去哪？”
“夕陽車胎紮了，在環城高架上，我去給他搭把手。”
林夕陽。
那個被他護在身後過馬路的“男閨蜜”。
“叫拖車不行嗎？或者找保險公司。”
“大晚上的，他一個人在那邊的荒郊野外多不安全。”
秦若曦終於轉頭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沈之言，你別這麼冷血行嗎？那是我十幾年的閨蜜。”
閨蜜。
她總把這個詞掛在嘴邊，彷彿只要加上這兩個字，所有的越界都有了免死金牌。
我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吹透了我的大衣。
“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你早點睡，不用等我。”
車門還沒關嚴，她就一腳油門踩了出去，尾燈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急躁的紅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車消失在拐角。
回到家，客廳黑漆漆的。
我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玄關的壁燈。
鞋櫃上，我的拖鞋旁邊，放着一雙AJ。
那是林夕陽上個月非要留在我們家的，他說：
“老秦，我那雙鞋太擠腳了，穿你的對付一下，反正是閨蜜，你的就是我的。”
當時秦若曦笑着罵他“滾蛋”，但還是把鞋借給了他。
後來這雙鞋就一直襬在這，像個隱形的宣誓主權。
我彎腰把那雙AJ拿起來，扔進了底層的儲物格。
走進浴室，洗手檯上並排擺着兩個電動牙刷。
我的是白色的，她的是黑色的。
但在她的黑色牙刷旁邊，還放着一瓶男士洗面奶。
我從來不用洗面奶，秦若曦也不用這個。
是林夕陽的。
他說他皮膚出油多，用這款的更清爽，每次來我們家蹭飯喫燒烤，都要留下來洗把臉。
“老秦，洗面奶放你這了啊，下次來我接着用。”
秦若曦當時的回答是：“你這糙漢子，哪天嫁不出去可別賴我。”
他們之間總有這種我插不進去的默契。
我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刷着手背。
抬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睛乾澀，沒有眼淚。
我以爲我會哭的。
看到行車記錄儀裏她護着林夕陽過馬路的時候，我以爲我會崩潰。
但其實沒有。
鈍痛感是慢慢滲透的，像是在冰水裏泡久了，連痛覺都變得遲緩。
手機震了一下。
是秦若曦發來的微信。
“接到了，他嚇得夠嗆，非要去喫個宵夜壓壓驚，我晚點回。”
配圖是一張在燒烤攤的照片。
林夕陽穿着大大的衛衣，手裏舉着一串烤肉，對着鏡頭笑得沒心沒肺。
衛衣是秦若曦的。
我認得，那是去年我給她買的生日禮物。
她說顏色太嫩了，不愛穿，一直壓在箱底。
現在穿在了林夕陽身上。
我點開鍵盤，打了一個“好”字，發送。
然後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走進臥室。
我打開衣櫃，開始整理我的衣服。
四年，我的東西其實並不多。
秦若曦總說，別買那麼多沒用的東西，佔地方。
所以我都儘量精簡，大衣也只有常穿的那幾件。
而林夕陽的東西，卻像蒲公英一樣，散落在這個家的各個角落。
沙發上的限量版抱枕、電視櫃上的動漫手辦、冰箱裏常備的無糖可樂。
全是他的。
我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摺疊整齊，放進牀底的行李箱裏。
只留了幾件這兩天要穿的換洗衣物在外面。
整理完這一切，已經凌晨兩點了。
大門傳來開鎖的聲音。
秦若曦帶着一身燒烤的孜然味和菸草味走進來。
看到我坐在客廳，她愣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
“睡不着。”
她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跟你說了不用等我，夕陽那小子非拉着我打兩把遊戲，就耽誤了一會兒。”
“車胎修好了？”
“換了備胎，明天讓他自己開去修理廠。”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對了，下週六夕陽生日，他包了個轟趴館，說大家一起聚聚。”
“我就不去了，週六要加班。”
她放下水杯，眉頭皺得更深了。
“沈之言，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掃興？”
“掃興？”
“每次夕陽的局你都推三阻四，你們倆怎麼說也認識四年了，就不能處成朋友？”
我看着她，語氣平靜。
“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他閨蜜，爲甚麼非要處成朋友？”
“你這話甚麼意思？”秦若曦的聲音沉了下來，“喫醋也得有個限度吧？我都說了幾百遍了，我跟他就是姐妹！”
姐妹。
會下意識地護着他過馬路，會對着他露出那麼溫柔的笑。
“好，姐妹。”我站起身，不想再爭辯，“我困了，去睡了。”
“你站住。”
秦若曦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陰陽怪氣的。”
我看着她抓着我的手，手指溫熱，卻讓我覺得無比陌生。
“秦若曦，你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她愣住，眼神閃爍了一下。
“今天？甚麼日子？”
“沒甚麼。”我一點點把手抽出來，“你早點洗澡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