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突發心梗那天,我拼命給心內科的老公打電話。

接通後,傳來的卻是他壓着火氣的聲音:

「你煩不煩?曉柔發燒38度,我正給她降溫!」

我捂着胸口,費力地擠出幾個字:「老公,我胸口疼......救......」

「裝!接着裝!爲了騙我回家,你連心梗都敢編?」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景琛,別怪她,她也是太愛你了。」

「屁!謊話連篇,我聽着就噁心。」

嘟的一聲,電話掛了。

手機滑落。

我看着空蕩蕩的客廳笑了笑,閉上了眼。

以後,我都騙不了你了。

1

胸口很痛。

心臟一陣陣的絞痛,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的痛感。

我蜷縮在地板上,手指死死扣着地板縫隙,指甲蓋翻起,滲出血絲。

藥瓶就在茶几上。

剛纔我拼命爬過去,倒出最後幾顆救心丸,乾嚥了下去。

沒用。

一點用都沒有。

甚至更痛了。

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邊緣泛起大片的黑斑。

我必須求救。

摸索着手機,指紋解鎖,撥通老公的電話。

他是市三甲醫院心內科的副主任,是專家。

目前的緊急情況只有他能救我。

嘟——嘟——

電話的等待音一下一下地響着。

接電話。

求你,接電話。

「喂?」

電話通了。

江景琛的聲音帶着明顯的不耐煩。

「老公......」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我......難受......」

「蘇晚,你有完沒完?」

江景琛直接打斷了我,語氣冰冷。

「我今天很忙,沒空聽你無病呻吟。」

「不是......」我拼命地調整呼吸,想把話說清楚,「胸口......疼......救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是更猛烈的爆發。

「胸口疼?你是想說你心梗了嗎?蘇晚,你能不能換個新鮮點的理由?爲了讓我回去,你竟然詛咒自己心臟病復發?」

劇痛中,聽到電話背景裏傳來一陣水聲,還有擰毛巾的聲音。

接着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虛弱,帶着一絲歉意。

「景琛,是誰啊?蘇晚嗎?要不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能行的,咳咳......」

我愣住了。

是林曉柔。

江景琛的前女友。

他不是不知道我有心臟病,畢竟我們就是這麼認識的。

以前都是他爲我調理,我漸漸沒有再發作。

再後來,這個女人回來了,他就再也沒有關心過這件事。

「回甚麼回!」江景琛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是對着林曉柔說,「你發燒38度,必須物理降溫,不然燒壞了怎麼辦?躺好別動。」

「聽到了嗎?曉柔病了,我走不開,你別再演了,真的很噁心。」

38度。

物理降溫。

他好歹是心內科專家。

爲了一個低燒的前女友,在電話裏痛罵正在心梗發作的媳婦。

我感覺心臟最後抽搐了一下。

那股劇痛順着神經爬滿了全身,然後迅速麻木。

「老公......」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對着話筒呢喃。

「我......沒騙你......」

「嘟——」

電話掛斷了。

手機從我手裏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我看着天花板。

吊燈的光圈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片死寂的白。

我死了。

死在江景琛掛斷電話的那一刻。

2

我飄在半空中。

低頭看着地板上的自己。

臉色青紫,雙眼圓睜,嘴角還殘留着一絲白沫。

呵,死相真的很難看。

不過現在看來,比生前面對江景琛的嘴臉好一些。

牆上掛着我和江景琛的婚紗照。

照片裏他笑得很開心,挽着我的手臂,眼裏滿是幸福。

我想起我們認識的那一天。

那時他是心內科最年輕的主治醫,我是掛號排隊的病秧子。

他給我聽診時,眼神專注得讓我心動。

可那份專注,在見到林曉柔時就會變成慌亂。

林曉柔是醫藥代表,更是他刻骨銘心的初戀。

當年林曉柔爲了拿綠卡,轉頭嫁給了導師的兒子出國,把他一個人扔在國內淋雨。

後來林曉柔離婚回國,我也很快弄清了她的套路。

她仗着那張清秀的臉,整天在醫院裏賣慘。

一會說在國外過得苦,一會說查出了心肌炎。

每次我去醫院給景琛送飯,都能看見她賴在診室不走。

景琛總說我不懂,說林曉柔身體底子差,身邊沒親人,他只是出於醫生的人道主義關懷。

可哪家醫生的關懷,是關起門來讓病人握着手哭訴衷腸的?

後來,雙方父母見面時。

他接了個電話就拋下我去找林曉柔。

我便提了分手。

他在樓下淋了一整夜的雨。

直到我下樓,他跪在泥水裏,抱着我的腿大哭。

「蘇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和她斷了,徹底斷了。」

「你原諒我一次,我用一輩子補償你,好不好?求求你,別不要我。」

我是個傻子。

我居然心軟了。

我信了他的一輩子。

可現在,一輩子就這麼到了頭。

我看着地上的屍體,覺得很可笑。

江景琛,這就是你的補償嗎?

在我心梗發作求救的時候,你在給前女友敷毛巾。

你說我噁心。

其實最噁心的人,是你啊。

3

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着我。

視線一花。

再睜眼,我已經不在家了。

這裏是市中心醫院,心內科的高級病房。

我看到了江景琛。

他穿着白大褂,正坐在病牀邊,手裏端着一碗粥,小心地吹涼,送進林曉柔嘴裏。

林曉柔靠在牀頭,臉色紅潤,哪裏有一點生病的樣子。

但她額頭上敷着一塊溼毛巾,時不時裝模作樣地咳嗽兩聲。

「景琛,辛苦你了。」林曉柔握住江景琛的手,「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江景琛任由她握着,看着林曉柔的眼神,充滿了溫柔。

「傻瓜,說甚麼呢,我是醫生,照顧你是應該的。」

我飄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這就是他說的「忙」。

這就是他說的「走不開」。

突然,林曉柔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趁江景琛轉身放碗的瞬間,飛快地把手伸進被窩。

我看見了。

她在被窩裏藏了一個熱水袋。

她在用熱水袋捂熱體溫計,或者讓自己出汗。

這麼拙劣的把戲。

病房門被推開。

趙慧蘭走了進來。

她是心內科的主任,也是江景琛的導師,平日裏很正直。

趙慧蘭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眉頭緊皺。

「江醫生,你怎麼還在這裏?」

江景琛站起來:「主任,我朋友還在發燒,我不放心。」

趙慧蘭指着監護儀:「心率正常,血壓正常,血氧正常,體溫37度8,這叫低燒。」

「多喝水就行了,需要你一個副主任醫師守在這裏做物理降溫?」

江景琛臉色一僵,有些掛不住。

「主任,曉柔體質特殊,以前有過心肌炎病史,我怕引起併發症。」

「心肌炎?」趙慧蘭冷笑一聲,「我看她精神好得很。倒是你,今天下午門診那邊好幾個重症號等着,你全推給實習生?」

「我有分寸。」江景琛硬邦邦地頂回去,「這邊沒事了我馬上回去。」

趙慧蘭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牀上裝虛弱的林曉柔,搖搖頭。

「江景琛,公私不分是醫生不應該做的,你好自爲之。」

趙慧蘭轉身走了。

江景琛氣得胸口起伏,轉頭看向林曉柔時,又換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

「曉柔,你頭還暈嗎?」

林曉柔虛弱地點點頭:「有點暈......景琛,你別走,我怕。」

「我不走,我就在這陪你。」

江景琛重新坐下,幫她掖好被角。

我看着他。

感覺很陌生。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他嗎?

連真病假病都分不清。

或者說,他根本不想分清。

他只是享受被林曉柔需要的感覺。

而我,那個真正需要他救命的妻子,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慢慢腐爛。

4

三天了。

我的屍體開始發臭。

夏天的高溫加速了腐敗。

皮膚變成了暗綠色,臉上佈滿了屍斑,光是看着都覺得窒息。

鄰居終於受不了了。

有人在外面瘋狂地砸門。

「有人嗎?開門!甚麼味兒啊這是!死人了嗎?」

沒人應。

江景琛這三天都沒回來過。

我也被那股力量拉扯着,在他和家之間來回穿梭。

我看着他陪林曉柔喫飯,陪林曉柔散步,甚至在林曉柔說「怕黑」的時候,留宿在林曉柔家的沙發上。

他一次都沒有想起過我,哪怕是回一個電話。

鄰居報警了。

警笛聲劃破了小區的寧靜。

警察破門而入。

幾名警察捂着鼻子衝進來,看到地上的我,立刻退了出去,拉起了警戒線。

負責現場的是刑偵支隊的李警官。

她戴着口罩手套,翻看了我的手機。

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開機。

她找到了最近通話記錄。

江景琛。

李警官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江景琛不耐煩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在這個充滿屍臭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蘇晚,你到底有完沒完?換個號碼打我就不知道是你了?我說了,我在忙!」

李警官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語氣嚴肅。

「我是市刑偵支隊李敏。請問你是機主蘇晚的家屬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江景琛的一聲冷笑。

「刑偵支隊?蘇晚,你現在長本事了,還會請羣演了?爲了騙我回去,你真是下血本啊。」

「是不是接下來還要說你死了,讓我去收屍?」

李警官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幹刑警這麼多年,恐怕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家屬。

「江先生,我沒跟你開玩笑。」

「死者蘇晚,女,32歲,發現於幸福裏小區302室,請你立刻過來確認屍體。」

江景琛的聲音依舊充滿了嘲諷和傲慢。

「行了,別演了,告訴蘇晚,這種把戲我很反感,讓她自己去玩吧,我沒空陪她瘋。」

說完,他就要掛電話。

李警官對着電話怒吼一聲:

「江景琛!蘇晚死了!已經死了三天了!」

這一聲吼,震住了電話那頭的人。

過了好久。

江景琛的聲音才顫抖着傳來,帶着一絲不確定,還有更多的惱怒。

「你......你說甚麼?」

「立刻到現場來。」

李警官掛斷電話,看着地上的我,嘆了口氣。

「這甚麼老公......」

我飄在旁邊,看着自己的屍體,扯了扯嘴角。

是啊。

這就是我愛了五年的老公。

5

半小時後。

江景琛來了。

他臉色有些蒼白。

站在警戒線外,看着閃爍的警燈,還有圍觀指指點點的鄰居,眼神裏依然帶着一絲懷疑。

他還是不信。

他覺得這只是我導演的一場大型鬧劇。

直到他走進樓道。

一股濃烈的屍臭味衝了出來。

作爲醫生的他,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這是蛋白質腐敗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江景琛的腳步頓住了。

他捂住口鼻,身體晃了晃,他眼裏的傲慢終於消失,露出了驚慌。

「江先生,這邊。」

李警官冷着臉,把他帶進了屋。

客廳裏。

我的屍體已經被蓋上了白布。

但那個人形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見。

江景琛僵在門口,一步都挪不動。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塊白布,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掀開吧。」李警官對法醫說。

法醫走過去,緩緩地揭開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我的臉。

那張臉已經腫脹變形,青紫一片,甚至有些猙獰。

但江景琛認出來了。

那是和他朝夕相處了五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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