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旱三年,國師祈福,指定要我羅氏女爲聖女。

第一次,抽中大姐,大姐盛妝打扮坐上迎接的花車,剛下車就被砍了頭:

“庸脂俗黛!”

第二次,小妹中籤,她未施脂粉只作素衫前往,中途便被萬箭穿心:

“褻瀆神靈!”

第三次,父親一咬牙,親自騎馬把我送了過去。

這次沒有任何變故,

我穩穩站上了祭壇。

全家剛鬆了口氣,

國師卻親手把我吊上了絞架,指着我父親大吼:

“你們好大的膽,竟敢不送真正的聖女!滿門抄斬!”

再睜眼,全家正在迎接來使。

我們對着國師送來的信箋面面相覷。

羅家一共就姐妹三個,他要找的聖女到底是誰?

......

1、

父親再三跟來使確認:

“會不會是弄錯了?我們羅家實在是沒有國師心儀的聖女。”

來使傲慢的甩了下佛塵:

“國師大人沐浴齋戒三日親自占卜,七七四十九卦都是你羅氏女,這還能錯?”

母親看看大姐,大姐用帕子捂住嘴,眼淚順着臉頰滑落。

轉着去看小妹,小妹縮在她身後,聲音細若蚊蚋:

“我不要,我不要萬箭穿心......”

“清兒,你......”母親對着我欲言又止。

我白了臉頰,脖頸處彷彿還留着前世的勒痕。

“大人,你看?”母親賠着笑,“我羅家女兒愚鈍,恐怕不能勝任聖女之名。”

“要不......你上別家再挑挑?”

大概是我們的一再推辭,讓他覺得失了顏面,

“你當是市集上挑牲口呢?”來使冷哼了一聲,“聖女必須出於你羅家,給你們七天時間好好商量。”

“七日後,你羅家必定有一女前往天壇祈福,若敢推諉,按抗旨論處。”

說罷轉身離去。

留下我們對着國師的親筆信箋面面相覷。

重生一次,噩夢重演,可我實在想不明白,

我們羅家就姐妹三人,上輩子排着隊死了個遍,最後還是落個滿門抄斬。

國師他要找的聖女到底是誰?

2、

接下來的幾日,羅家如同被烏雲籠罩。

大姐整日以淚洗面,小妹躲在房裏不敢出來。

我緊鎖眉頭,翻閱着家中所有書卷典籍,試圖找出“真正聖女”的蛛絲馬跡。

“會不會是卦像出了錯?”母親帶着一點僥倖問。

父親搖了搖頭:“國師精通卜算,入世以來只要起卦,就從未落空。”

母親環視我們姐妹三人,再次紅了眼眶。

我不甘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次又一次的回憶前世的細節。

第一次大姐盛妝,被斥“庸脂俗黛”;

第二次小妹素衣,被蔑“褻瀆神靈”;

我第三次普普通通,由父親親自送入天壇,卻被說“不是真正的聖女”引來滿門抄斬。

國師要的到底是甚麼?

我盯着案几上的信箋,“羅氏女”三字刺得我眼睛生痛,

“清兒,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母親擔憂的看着我。

“你確定你前世登上祭壇後就被送上了絞架?”

我無奈的點了點頭,前世被吊在絞架上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母親滿懷心疼的撫上我的手背,掌心一片冰涼。

“那刀好快,我都沒來得及眨眼。”大姐在旁邊幽幽的嘆了口氣。

小妹扯了扯母親的衣角,眼露惶恐:“娘,真的好痛!”

“可是,三天後交不出人的話,我們就會被滿門抄斬吧?”

父親跟着看過來,看似焦慮萬分,可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掠過母親和我交握的雙手時,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我突然抬起頭,“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那天的天壇,應該會有相關的線索,我想去看一看。”

“你這是察覺了甚麼?”父親一怔。

“天壇是祈福重地,國師既然指定要我羅氏女,那裏必定藏着真正聖女的線索。”

我強壓下心頭的疑慮,目光掃過父親微變的臉色,“不如我明日親自去附近查探,看看能不能發現甚麼。”

母親立刻反對:“不行,天壇乃祈福重地,必定戒備森嚴,萬一被國師的人發現,豈不是自投羅網?”

“娘,如今我們哪裏還有退路?”

“被抓是死,不被抓七日後也難逃一死。”

“爲了保住小命,只能一博。”

前世我去過天壇,

我知道天壇分爲內壇和外壇,

祈福儀式在內壇舉行,外壇只有幾處碑刻。

父親眼神閃爍,沉吟片刻道: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3、

次日清晨,

我們父女二人喬裝成平民,

避開守城士兵的耳目,悄悄往天壇方向而去。

一路上,

父親頻頻回頭張望,神色緊張,與往日沉穩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心中一動,前世是父親親自把我送上天壇的,

這一世,他又主動提出同行。

是真的擔心我嗎?還是怕我發現甚麼?

“爹,你怎麼了?”我故作關切的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了?”

“無事!”父親擺擺手,加快了腳步。

“不要閒話,早點探查完早點回去,免得你娘和姐妹們擔心。”

順着記憶中的路線,

我們很快就到了天壇外壇。

外壇立着幾座石碑,上面刻滿了晦澀的古文

我仔細的逐字逐句研讀,手指一遍又一遍撫過碑面,

試圖從中找到與“羅氏女”和“聖女”相關的記載。

父親遠遠的站着,四處張望,

看似是一片警惕,目光卻總在不經意間瞟向天壇內壇的方向。

就在我專注解讀碑文時,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列黑衣護衛列隊而來。

是國師的衛隊!

我壓着內心的恐懼,拉着父親躲到一塊石碑後面。

看着衛隊簇擁着一頂華麗的轎子經過,

轎簾微動,

隱隱約約看出是位頭戴珠釵的年青女子,眼神透着傲慢。

“那女子是誰?怎麼來了這裏?”衛隊走遠後,我長吁了口氣。

“可能是國師的親眷吧?”父親有些緊張,目光卻緊緊跟着轎子。

“天壇守衛嚴密,我們還是快點離開。”他拉着我匆匆離去。

“以免守衛察覺,反生禍端。”

4、

回到家裏,燈光通明,

母親和姐妹們都還沒有睡,在大堂焦急的等待着,

看到我們回來,連忙站了起來。

“累不累?情況怎樣?”

“怎麼樣?查到甚麼了嗎?”

“知道聖女的線索了嗎?”

我沉默着搖了搖頭,

三人的眼中閃過絕望。

大姐和小妹轉身抱着母親就開始嚎啕大哭:“娘,我們不想死啊!”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母親摸摸這個的頭又抱抱那個腰,“要不咱們一起逃吧?”

“不行,”父親呵斥着,眉頭緊鎖,“國師大人權侵天下,到外都是他的耳目,我們逃不掉的。”

我心中酸澀,語氣卻堅定:“不能跑,大姐和小妹不用管,這次就我去。”

“該我去,我最大。”

“要不,要不還是我去,反正我最小。也沒甚麼用”

“都不用吵了,只有我走上了祭壇,就我去!”我重重的點了點頭。

母親再一次抱住了我:“我的兒,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麼捨得?”

我拍了拍母親的手臂:“娘,還不一定會死呢。”

“好好的給我準備,這一次,我要盛妝!”

父親走了過來,“清兒,盛妝恐遭國師斥責。”

我盯着父親的眼睛,“橫豎都是死,死也要死得體體面面。女兒就要盛妝!”

5、

第二天,母親帶我到城西的珍寶閣,要爲我挑幾件合適的首飾撐場面。

“清兒,委屈你了。”母親一路上都在嘆氣,眼神裏滿是憐惜。

她聲音哽咽:“若不是這該死的國師,你本該嫁個好人家,生幾個兒女,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

“娘,能換全家平安,清兒不委屈。”我握着她的手,勉強笑了笑,“再說,或許事情會有轉機呢。”

珍寶閣果然熱鬧,珠光寶氣晃得人睜不開眼。

母親拉着我細細挑選,我漫不經心的撥弄着珠串四處張望。

角落裏的一位身着石榴紅繡裙的女子闖入了我的眼簾,

她滿頭珠翠,打扮張揚,神色帶着不耐,好像在等人。

她像是察覺到我的注視,抬眼望了過來,嘴色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冷笑,

那眼神與我在天壇外看到的轎中女子起碼有七八分相似。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眼光。

“怎麼了?”母親順着看去,“那位是......”

掌櫃的壓低聲音回道,“夫人,那位是柳婉兒,柳姑娘。”

“這位......來頭可不小。”

“柳姑娘?”我心中一動,試探着問:“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掌櫃的撓了撓頭,避開我的試探:“這就不清楚了,只聽說跟國師大人府上有些來往,具體的我們就不敢多問了。”

國師府上?

我心下一凜,瞬間想起了父親那天在天壇外的慌亂。

思忖間,那位柳姑娘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轉身間,我瞥到她腰間繫着一塊玉佩,那樣式,跟去年父親生辰母親親手雕刻的那塊好生相似。

父親不是說不小心遺失了嗎?母親還爲此難過了好一陣子,

我不由自主的跟了過去。

門口低頭恭敬給她回話的是父親的貼身小廝阿福。

柳婉兒微微頷首,遞給了阿福一個錦盒。

這一幕讓我疑雲重重,父親怎麼會讓小廝來這位柳姑娘這取東西?

她腰間的玉佩怎麼跟父親遺失的那一塊如此相似?

6、

從珍寶閣回來不過半個時辰,父親便提前回了府。

他徑直闖進母親的院子,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身上,帶着幾分不自然的急切。

“清兒,首飾挑得如何?”他聲音刻意放得很柔,眼神卻瞟過我手中的首飾盒子,像是在確認甚麼。

我抬眼望他,只見他官袍領口沾着一縷石榴紅的絲線。

母親笑着回話:“珍寶閣的新貨確實不錯,清兒挑了幾支點翠步搖。”

父親聞言,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那就好。”

他乾咳一聲,轉頭對母親說:“我聽聞這次的祈福大典有可能皇上也會參加,你明日再帶清兒去備些鮮亮的衣料,務必襯得咱們清兒氣度不凡。”

我故意問道:“這聖女是真是假還得國師說了算,而且爹你昨日不是說,盛妝恐遭國師斥責?”

父親臉色微變,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些慌忙的辯解:“此一時彼一時,那國師心意難測。謹慎些多準備一點可能還會有一線轉機。”

他說着,起身要走。

袖口間滑落出一抹玉色,赫然是那隻錦盒的樣式。

我正要開口,他已慌亂將錦盒攥回手中,

藉口還有公務要處理,匆匆離去。

母親並未察覺異常,只嘆父親今日格外上心。

我卻攥緊了手中的步搖。

當天晚上,我跟母親一起整理首飾:

“娘,今日那位柳姑娘的玉佩,會不會是爹丟的那塊?”

母親愣了一下,“別胡說,萬一被你爹聽見了......”

“聽見又何妨?”我故意提高聲調,

“那玉佩是孃親手所雕,如果真是被她撿到,就該讓爹去問問。”

“萬一攀上交情,說不定還可以打聽打聽祈福聖女的事。”

門外黑影一閃而過,

沒過多久,父親推門進來了:“清兒,剛纔聽你在說玉佩的事?”

我故作天真:“是啊,爹。”

“今天在珍寶閣看到一位姑娘的玉佩跟你當年丟的一模一樣。我就想着能不能找回來。”

“不過一塊玉佩罷了。”父親的嘴角掛着笑意。

“丟了就丟了,何必再費心思。”他的眼神沉了沉,“何況那位姑娘既然和國師府有關,我們還是少招惹爲好。”

我垂下眼瞼有些委屈:“娘當年爲了雕那塊玉佩還傷了手呢。”

父親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着腰間,神色有些不自然,

“緣份天定,強求不得。”

“你如今最重要的是準備祈福大典,別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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