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退婚的第三年,我和前未婚夫在婚禮上重逢。
他是挽着真千金接受全城祝福的新郎官。
我是臨時清潔工。
全場賓客看着我指指點點,滿眼鄙夷。
直到我爲了兩百塊,鑽過伴娘的胯下。
看着我滿身污垢的模樣,他嫌惡地踢了踢我的手:“爲了兩百塊連尊嚴都不要了?沈安寧,你真讓我噁心!”
而我只是麻木朝他伸出了手。
“兩百塊,給現金吧。”
愛恨情仇我早已不在乎。
但這兩百塊,剛好夠我買個加厚的裹屍袋,免得死後屍水流得到處都是。
1
宴會廳裏,我穿着保潔服,跪着擦地上的紅酒漬。
“這不是沈安然嗎?”
“當初也是沈家的大小姐,怎麼混成這樣了?”
“假千金就是假千金,離了豪門連條狗都不如。”
“聽說她當年爲了錢出賣顧總公司的機密。”
“這種人活該去掃廁所。”
議論聲鑽進耳朵。
我擦地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重複動作。
胃部絞痛,我冒出冷汗。
我咬牙按住腹部。
一雙高跟鞋停在我面前。
林婉挽着顧言塵的手臂看着我。
她穿着婚紗。
“姐姐,今天是我和言塵大喜的日子,”
“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她捂住嘴,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顧言塵盯着我。
“誰讓你進來的?”
“安保呢!怎麼甚麼垃圾都往裏放!”
經理跑過來。
“顧總息怒!”
“今天客人多,保潔不夠用,臨時招了幾個散工......”
“趕緊讓她滾!”
“看見她我就倒胃口!”
經理轉頭踹了我一腳:
“沒聽見顧總的話嗎?還不快滾!”
我被踹得趴在地上。
抹布飛出去,落在林婉腳邊。
“啊!”
林婉叫了一聲,往顧言塵懷裏縮。
“言塵,姐姐是不是在怪我搶了你的寵愛?”
“她那個眼神好嚇人。”
顧言塵拍着她的後背,轉頭看我。
“沈安然,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今天是婉婉的婚禮,你非要毀了才甘心?”
我撐着地板爬起來,疼得直不起腰,佝僂着身子。
“我只是來工作的。”
嗓音沙啞。
顧言塵冷哼一聲:
“工作?”
“海城那麼多工作,你偏偏來我的婚禮上做保潔?”
“你存的甚麼心思,以爲我不知道?”
他掏出錢包,抽出一疊鈔票甩在我臉上。
“想要錢是吧?”
“拿着錢滾!別在這噁心婉婉!”
鈔票飄落,砸在我臉上、身上,有些掉進地上的酒漬裏。
周圍爆發出鬨笑聲。
我低頭看着滿地的錢。
林婉眼珠一轉,從伴娘手裏拿過一個紅包。
她晃了晃手裏的紅包。
“姐姐,言塵給的是遣散費,”
“這個紅包是我給你的喜錢。”
“這裏面有兩百塊。”
“只要你從伴娘的胯下鑽過去,這錢就是你的。”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話。
可他們都想錯了。
我抬起頭,盯着那個紅包。
兩百塊。
加上我兜裏攢的那些,剛好夠買那個加厚的裹屍袋。
那個老闆說了,加厚的防漏,還送一條封口拉鍊。
我不想死後屍水流得到處都是,給人添麻煩。
“說話算話?”
我問道。
林婉愣了一下,笑起來:
“當然,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我還能騙你不成?”
伴娘叉開腿,站在我面前。
我趴在地上,爬了過去。
地板冰冷,膝蓋刺痛。
頭頂傳來嘲笑聲、快門聲和閃光燈。
我甚麼都感覺不到。
眼裏只有那兩百塊錢。
爬過伴娘的胯下,我伸手去拿紅包。
一隻皮鞋踩住了我的手背。
顧言塵碾了碾我的手,看着我。
“爲了兩百塊連尊嚴都不要了?”
“沈安然,你真讓我噁心!”
手背傳來劇痛。
我沒有縮回手,只是看着他。
“兩百塊,給現金吧。”
顧言塵的瞳孔猛地一縮。
曾經驕傲的沈安然,如今爲了兩百塊被人踩在腳底。
他腳下的力道重了幾分。
“你就這麼缺錢?”
“缺到連臉都不要了?”
我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是伸着手。
“給錢。”
顧言塵氣極反笑,一腳踢開我的手。
“給她!讓她拿着錢滾!”
林婉把紅包扔在地上。
我撿起紅包,拍掉灰,揣進懷裏的口袋。
然後撿起地上的抹布,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身後傳來司儀的聲音:
“接下來,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身後是歡呼、掌聲與禮炮聲。
我扶着牆,一步步走出宴會廳。
每走一步,胃裏都在絞痛。
終於走到了後巷。
我再也忍不住,扶着垃圾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2
三年前,顧言塵的公司機密泄露,險些破產。
所有證據都指向我。
而林婉在這個時候帶着沈家的注資出現,力挽狂瀾。
顧言塵認定是我爲了錢出賣他,當衆退婚。
沈家父母也對外宣佈,林婉是他們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
我被趕出沈家,身無分文。
那天,下着雪。
我跪在顧家大門外,求顧言塵聽我解釋。
我說不是我做的,是林婉陷害我。
顧言塵讓人潑了我一盆冷水。
他站在二樓的陽臺上。
“沈安然,你嘴裏有一句實話嗎?”
“證據確鑿你還想抵賴?”
“從今往後,別在海城讓我看見你,”
“否則我見一次整一次!”
他說道做到。
只要我找到工作,不出三天就會被辭退。
沒有公司敢錄用我。
爲了活下去,我甚麼活都幹。
身體就是在那時候垮掉的。
起初只是胃疼,喫兩片止疼藥就能扛過去。
後來開始嘔吐,喫甚麼吐甚麼。
直到一個月前,我暈倒在路邊,被人送到醫院。
醫生拿着檢查報告,嘆了口氣。
“胃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了,準備後事吧。”
我捏着那張紙,沒有難過,反而感到解脫。
終於要結束了。
這操蛋的人生,終於要走到頭了。
我拒絕了住院治療。
卡里的錢連一天的住院費都不夠。
我回到了地下室。
開始給自己準備後事。
我看中了一款裹屍袋。
加厚材質,雙層密封,防漏防臭。
老闆要價五百。
我攢了一個月,還差兩百。
正好聽說顧言塵大婚,招臨時保潔,一天兩百,日結。
我就來了。
沒想到會遇到那樣的一幕。
不過沒關係。
錢拿到了。
我擦乾嘴角的血跡,顫抖着手掏出手機。
給賣裹屍袋的老闆發了條微信。
【錢湊夠了,今晚發貨嗎?】
那邊回得很快。
【發,地址還是那個地下室?】
【嗯。】
發完消息,我靠着牆壁滑坐在地。
手機屏幕上,顧言塵和林婉的婚禮直播正在繼續。
兩人在花瓣中擁吻。
彈幕上全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胃裏的疼痛一陣比一陣劇烈。
我熟練地從兜裏摸出一瓶止疼藥。
倒出最後幾粒,乾嚥了下去。
藥效上來得慢。
我縮成一團,意識開始模糊。
等裹屍袋到了,我就把自己裝進去。
拉鍊拉好。
死在地下室裏。
誰也別來打擾我。
3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沈安然!開門!趕緊給我滾出來!”
我撐着身子爬起來,打開門。
房東指着我的鼻子罵。
“你個喪門星!”
“得罪了顧總還想在我這住?”
“顧總髮話了,誰敢租房子給你就是跟他作對!”
“趕緊收拾東西滾蛋!”
“押金不退了,就當是給我的精神損失費!”
他把我的行李扔了出來。
一個編織袋,裏面裝着我所有的東西。
我沒力氣爭辯,撿起編織袋,轉身離開。
陽光刺眼。
我站在街頭,看着來往的車輛,不知道該去哪。
海城這麼大,竟然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手機突然響了。
是那個保潔公司的經理。
“沈安然,你昨天的工資沒了!”
我握緊手機,聲音發顫:
“爲甚麼?我都幹完了。”
“你還有臉問?”
“顧總說你晦氣,影響了他婚禮的心情!”
“不僅工資沒有,你還得賠償公司名譽損失費一千塊!”
“限你今天之內交上來,不然我就報警抓你!”
電話掛斷。
我聽着忙音。
賠償?
我現在連買饅頭的錢都沒有,拿甚麼賠?
胃裏又開始絞痛。
我捂着嘴,跑到路邊的樹坑旁乾嘔。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血絲。
路人紛紛避開我。
我擦了擦嘴,拖着編織袋繼續走。
沒地方去,就找個地方等死。
我記得城郊有座大橋,橋洞下沒人去。
我走了很久。
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力氣。
終於到了橋洞下。
這裏到處是垃圾和雜草,散發着臭味。
但我不在乎。
我鋪好被子。
躺下的那一刻,我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可以休息了。
意識開始模糊。
我好像看見了媽媽。
不是沈家的那個養母,是孤兒院裏照顧我的院長媽媽。
她向我招手:
“安然,累了吧?快來媽媽懷裏睡一覺。”
我嘴角揚起笑,伸手想要抓住她。
“鈴鈴鈴——”
鈴聲打破了幻象。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手機在枕頭邊震動。
屏幕上跳動着“顧言塵”三個字。
我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他打電話來幹甚麼?
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嗎?
鈴聲響個不停。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沈安然,你死哪去了?”
顧言塵的聲音傳過來。
“誰讓你去騷擾婉婉的?”
“你是不是活膩了!”
我愣了一下,腦子有些轉不過彎。
“我沒有......”
“還敢狡辯!”
“婉婉說你給她發恐嚇短信,說要讓她償命!”
“沈安然,你怎麼變得這麼惡毒?”
“當年是你自己貪錢泄密,現在有甚麼臉怪婉婉?”
“我警告你,馬上來醫院給婉婉磕頭道歉!”
“否則我讓你死無全屍!”
醫院?
林婉在醫院?
我突然想笑。
昨天還在婚禮上的新娘,今天就進醫院了?
還要我磕頭道歉?
憑甚麼?
“我不去。”
我回了一句,準備掛電話。
“你敢掛電話試試!”
顧言塵在那頭咆哮。
“沈安然,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人把你抓過來!”
“你那個孤兒院的院長,好像還在那個院子裏吧?”
“聽說她身體不太好?”
我的手猛地一抖。
院長媽媽是我唯一的軟肋。
顧言塵他怎麼敢!
“顧言塵,你別動她!”
我對着手機嘶吼,眼淚奪眶而出。
“你有甚麼衝我來!別動院長媽媽!”
那邊傳來一聲冷笑。
“那就滾過來!”
“半小時內我要是見不到你,後果自負!”
4
我用最後的錢打車去了醫院。
衝進病房的時候,顧言塵正坐在牀邊給林婉削蘋果。
林婉臉色很好,不像生病的樣子。
看到我進來,她立刻往顧言塵懷裏縮。
“言塵,姐姐來了......我好怕......”
顧言塵把蘋果放在桌上,起身擋在林婉面前。
“跪下!”
他指着地板。
我咬着嘴脣,滿口鐵鏽味。
“我沒有發恐嚇短信,也沒騷擾她。”
“還敢撒謊!”
顧言塵把手機甩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條短信:
【林婉,你奪走了我的一切,我要讓你償命!】
發件人顯示是我的號碼。
我瞪大眼睛。
“這不是我發的!”
“我的手機一直在身邊,根本沒發過這種東西!”
“那就是你找黑客改了號碼!”
林婉帶着哭腔插嘴: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是言塵愛的是我,你爲甚麼非要糾纏不休呢?”
“只要你肯認錯,”
“我就讓言塵放過院長媽媽,好不好?”
她眼底閃過精光。
我明白了。
這是個局。
一個爲了羞辱我,爲了逼死我的局。
我看着顧言塵,那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
“顧言塵,你真的信她,不信我?”
我問道。
顧言塵冷哼一聲:
“信你?”
“你這種女人,有甚麼值得信的?”
“趕緊跪下道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閉了閉眼,跪在地上,膝蓋刺痛。
“對不起。”
我開口。
“大聲點!沒喫飯嗎?”
顧言塵不滿意。
“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不該發短信!不該活着礙你們的眼!”
我吼了出來,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血噴在地板上。
顧言塵愣住了。
林婉也嚇了一跳,隨即尖叫起來。
“啊!血!好惡心!”
“裝甚麼裝?吐點血就能博同情了?”
顧言塵說。
“沈安然,你的苦肉計對我沒用!”
我趴在地上喘着氣。
視線開始模糊。
我看見顧言塵後退了幾步,生怕沾上我的血。
“滾!趕緊滾!”
“別死在我這,晦氣!”
我撐着地板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顧言塵,院長媽媽......”
“滾啊!”
“只要你以後消失,我懶得動那個老太婆!”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我滾。”
“顧言塵,這是我們最後一面了。”
“以後,我就算爛在泥裏,”
“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說完,我轉身走出病房。
身後傳來林婉的聲音:
“言塵,你看她把地板弄得這麼髒,”
“人家還怎麼住嘛......”
“我讓人換個VIP套房,別生氣了。”
顧言塵哄着她。
那聲音,曾經也是屬於我的。
現在,卻讓我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