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年前,嫡姐在婚宴前夕和人私奔。
爲了保全蘇顧兩家的顏面。
父親連夜派人從鄉下將我接回,讓我代替嫡姐出嫁。
婚後,蘇景墨對我極好,
我們成了全京城都知道的佳話。
每日他都會穿過大半個京城,親自給我買剛出爐的栗子糕。
可他卻不知道,我喫栗子糕會起紅疹。
直到五年後,嫡姐回來了。
賞花宴上,她挽着我的手臂,笑意盈盈地問:
“妹妹,你說如果我們同時落水,景墨會救誰呢?”
之後,她拖着我雙雙落入水中。
蘇景墨看都不看我一眼,徑直向嫡姐游去。
我沉在水裏看着他們柔情蜜意的樣子。
突然覺得一切沒意思極了。
後來,我一把火燒了院子。
蘇景墨又跪下求我別死。
1.
護衛把我救上來後,還沒等我緩一口氣,
蘇景墨的質問就劈頭蓋臉地襲來:
“顧清寧,我沒想到你竟如此惡毒。”
“推婉柔下水還不夠,現在連假裝落水的苦肉計都使出來了?”
我愣在原地,
身上溼透的衣服緊貼着皮膚,風一吹就冷得刺骨。
但是這寒風,都不及我心裏的冷。
我以爲我們這五年的相處,至少稱得上相敬如賓,
可我沒想過他連問都不問就直接定了我的罪名。
我張了張口想解釋,
卻被蘇景墨直接打斷:
“清寧,你給婉柔道歉!”
或許被他不分青紅皁白的質問傷透了心,
我心裏竟格外的平靜。
我輕笑出聲,越過他看向顧婉柔:
“姐姐,是我推你下水的嗎?”
顧婉柔扯了扯蘇景墨的衣袖,聲音哽咽:
“景墨,你別怪妹妹,都是我的錯,妹妹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因爲我影響了你和妹妹之間的感情,這樣我會心裏不安的。”
她這一番話看似在爲我開脫,實則將推她落水的罪名牢牢扣在我頭上。
蘇景墨心疼的看着顧婉柔,也對我更加火大。
他沉下臉,冷聲道:
“清寧,你即使要喫醋,也看看場合好嗎?”
“快點給婉柔道歉,不然這件事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看着蘇景墨沉下來的臉色,突然笑了:
“行啊,我道歉。”
話音未落,我趁兩人不備,
猛地將還站在岸邊的顧婉柔推入水中。
蘇景墨震驚地衝我吼道:
“顧清寧,你瘋了嗎?”
隨即毫不猶豫地再次縱身躍下,快速的游到顧婉柔身邊把她護在懷裏。
我站在岸邊,望着水中二人親密的身影,輕笑出聲:
“對不起了姐姐,這次纔是我動的手。”
蘇景墨臉色鐵青的將顧婉柔抱上岸。
顧婉柔哭得梨花帶雨:
“景墨,你爲甚麼要救我,乾脆讓我死了算了。”
“我受不了被人這樣欺辱。”
蘇景墨心疼地哄着她,
隨後他沉了臉色看向我,冷聲吩咐護衛:
“給我按住她,讓她在這裏跪足一個時辰!”
護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手臂。
我拼命掙扎不肯跪下,
蘇景墨卻一腳踢向我的膝蓋,一陣劇痛襲來,
我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跪下了。
“好好在這反省。”
蘇景墨丟下這句話,抱着顧婉柔頭也不回地離去。
顧婉柔越過他的肩膀,挑釁地朝我得意一笑。
我自嘲的笑了笑。
原來我以爲的相敬如賓,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只要嫡姐出現,蘇景墨的原則就能無條件打破。
2.
身邊傳來丫鬟竊竊私語的聲音:
“真以爲自己是少夫人呢!還敢推顧大小姐下水,如果當初顧大小姐不逃婚,咱們蘇大人就不用被迫娶這個鄉下人了。”
“就是,天天給蘇大人丟臉,一到宴會就上不得檯面,粗鄙得很。”
“現在好了,顧大小姐回來了,很快她就會被休了。”
我跪在原地,緊握着拳頭,心裏漸漸發沉。
五年前父親派人到江南接我時,
我以爲父親終於想起了我這個女兒,
可當我風塵僕僕趕到京城,卻被人打暈送上了花轎。
我醒來時本想大鬧一場,
可我在蓋頭縫隙裏偷偷看見了蘇景墨。
就這一眼,讓我鬼使神差地接過了紅綢,代替姐姐嫁進了蘇家。
後來我才知道姐姐和蘇景墨是青梅竹馬。
但我仍然抱有一絲期望,他會忘了姐姐。
但現實給了我重重一擊。
跪滿一個時辰後,我踉蹌着站起身,
正想回院子時,婆婆身邊的周嬤嬤攔住了我:
“少夫人,老夫人吩咐,您今日在家宴上失了分寸,請移步祠堂抄寫《女則》。”
我身上溼透的衣衫還未換下,身上發冷得厲害。
我強撐着開口:
“嬤嬤,我身子不適,能不能明日再去?”
周嬤嬤目光意有所指地掃向內院:
“但小少爺方纔還唸叨着孃親呢。”
聽到她們用兒子來拿捏我,
我的心口一陣刺痛。
自從兒子出生後,就被婆婆抱去她膝下養着。
她臉上帶着疏離的微笑,聲音格外的冷漠和高傲。
“城兒是蘇家的下一任家主,身份貴重。”
“以你在鄉下出生的見識,沒有資格養育這個孩子。”
我拼命生下的孩子,連抱一抱他的資格都沒有。
甚至見他一面,都要事先經過婆婆的同意。
我哀求蘇景墨能不能把孩子還給我,
他卻奇怪的看着我:
“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你本就是從鄉下回來的。”
“若主母沒有能力撫養下一代,爲了家族延續只能由婆母來代養。”
我哭得幾乎要暈過去,也沒能改變兒子被抱走的事實。
可蘇景墨只是笑了笑:
“好了,你若實在喜歡孩子,那我們再生一個不就好了?”
話音落下,他不顧我身子如何,強行抱着我親熱。
但他看到我走樣的身材,很快頓住了。
臉上閃過一絲嫌棄,但很快他調整好表情,親了親我的臉:
“睡吧,今日我身子不適。”
那日之後,蘇景墨再也沒碰過我。
想到兒子,最終我妥協了。
祠堂陰冷,我在蒲團上跪了許久,卻不見筆墨送來。
周嬤嬤推門而入。
她取出銀針放在案上:
“老夫人說,若能用指尖血抄寫,才顯得少夫人誠心知錯。”
我看着那根銀針,面無表情地往自己手上扎去。
指尖的瞬間傳來刺痛感,我在宣紙上慢慢抄寫着。
臉色因失血變得蒼白。
抄寫完後,我強撐着站起身,一陣暈眩感襲來。
我扶着牆壁慢慢離開。
3.
經過後花園時,我聽見城兒的笑聲,頓住了腳步。
只見城兒被蘇景墨高高舉起,而顧婉柔在一旁拿着風箏。
三人的身影像極了溫馨的一家三口。
蘇景墨剛放下城兒,城兒立刻撲進顧婉柔的懷裏:
“姨母,要是你能當城兒的孃親就好了!”
我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景墨眉頭微蹙:
“城兒不可胡說。姨母怎麼會是你的孃親。”
城兒小嘴一撇:
“我喜歡姨母,她們都說姨母纔是蘇夫人,是孃親搶了姨母的位置。
“而且孃親粗鄙不堪,總做丟人的事,經常搞得身上髒兮兮的。”
“何況在宴會上她還故意推姨母下水!”
我沒想過自己的親生兒子,居然也這樣看我。
心中的酸澀漫了上來,
不想再看他們的親密時刻,打算轉身離開,
顧婉柔卻眼尖地發現了我,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
“妹妹來了怎麼不過來?”
“城兒年紀小,剛剛他說的話,妹妹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她使勁掐着我的手背,低聲道:
“妹妹,我懷孕了。”
“我勸你識相點趕緊把蘇夫人的位置還給我,畢竟你只是我的替代品。”
“否則城兒會出現甚麼意外,我可不能保證。”
聽到顧婉柔用城兒的安危來威脅我,
我渾身血液倒流。
下意識的揚手給了她一巴掌:
“你敢?”
蘇景墨看到這一幕快步上前,狠狠將我推開。
我踉蹌着跌倒在地,手肘在地上擦出血痕。
蘇景墨伸出手輕輕撫着顧婉柔的臉,語氣溫柔:
“婉柔,你沒事吧?”
顧婉柔瞬間紅了眼眶,輕輕搖了搖頭:
“景墨,你別怪妹妹,她只是想讓我認清自己的身份。”
“畢竟她現在纔是你的夫人。”
蘇景墨心疼的把顧婉柔抱進懷裏,抬頭對我冷聲道:
“顧清寧,你真是夠了!”
“把你婉柔推下水還不夠,現在又動手打她,你怎麼會變得如此惡毒?”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城兒卻衝了過來,
他用小拳頭狠狠捶在我剛剛受傷的手臂上:
“壞孃親!我不許你欺負姨母!”
“我討厭你!”
“我不要你做我的孃親了!”
看着這樣的城兒,我的心好像被針紮了一下。
兩歲前的城兒,那時他雖然被養在婆母膝下,
卻總喜歡鬧着要到我的院裏找我。
他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孃親。
最喜歡的親熱地貼着我喊孃親。
記得有個雪天,婆母罰我跪在院中抄經。
才一歲半的城兒竟掙脫奶孃的手,搖搖晃晃地撲到我面前,張開小小的手臂護住我。
他對婆母奶聲奶氣地喊:
“奶奶不許欺負孃親!城兒要保護孃親!”
可如今他卻帶着恨意看着我,爲了別人對我拳打腳踢。
一股巨大的挫敗感擊垮了我,
心口被一刀一刀割開。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要你們了。
蘇景墨還在不悅地看着我:
“清寧,本來該嫁給我的人是婉柔,你才該認清自己的身份。”
“你馬上給婉柔道歉。”
我聽到這話,竟忍不住笑了出來。
又是道歉?
在蘇景墨眼裏,永遠都是我的問題。
成親這幾年,我穿了不合他心意的衣服要道歉,就連吃了他不愛的辣椒也要道歉。
從前的我愛他,或許會對蘇景墨的話言聽計從。
但我現在已經決定和離了,所以我不打算再受這種委屈。
我聲音平靜道:
“蘇景墨,我們和離吧。”
蘇景墨的身形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被惱怒代替:
“顧清寧,你別鬧了,我和婉柔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快給婉柔道歉!”
顧婉柔眼裏閃過一絲喜悅,假惺惺地勸說道:
“景墨,都是我不好,你和妹妹千萬不要因爲我吵架啊。”
城兒聽到這話,撲到顧婉柔的懷裏:
“姨母,你別內疚,就讓爹爹和孃親和離,這樣你就能做我孃親了。”
我閉了閉眼,不想再看他們三人之間的親密互動。
忍着痛意轉身離開了花園。
身後蘇景墨還在不滿的叫我:
“顧清寧,你還沒道歉呢!”
4.
回到院子裏後,我再也支撐不住倒下了。
半夜發起了高熱,連外面甚麼時候下着濛濛細雨都不知道。
直到清早城兒怒氣衝衝地砸開我的房門,
他的語氣裏帶着怨恨:
“孃親,你實在太過分了!”
“我不想你再看到你傷害婉柔姨母了。”
“有你這樣惡毒的孃親真的太丟人了,你能不能去死啊?”
聽到這話,我的臉色慘白。
“你在說…甚麼?”
即使我已經決定要放棄他們。
可聽到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用最惡毒的話詛咒我,我的心還是猛地發緊。
城兒正想說話,蘇景墨就緊跟着進門了,
他的懷裏還抱着個溼淋淋的人。
一進門,蘇景墨就不分青紅皁白地把一疊淋了雨的紙丟在我的臉上。
“顧清寧,你怎麼這麼狠心?
“不僅讓你嫡姐在雨裏跪了整整一夜,還讓她用指尖血抄寫女則!”
“現在她暈過去了,你滿意了嗎?”
“你若要沾酸喫醋大可以直接衝我來,爲甚麼要牽扯無辜的人?”
我隨手拿起一張他丟過來的紙。
紙上已經被雨水浸溼了一些,但還能看到幾個帶血的字跡。
這是我昨日在祠堂抄寫的那些!
怎麼會成了顧婉柔的?
但凡蘇景墨細心一些就會發現,顧婉柔的手沒有針扎的傷痕,
而我的手已經結了痂。
我聲音沙啞地解釋:
“我......”
剛剛開口就被蘇景墨打斷:
“我本不想讓你難過,但你的所作所爲太讓我失望了。”
“你不適合再做我蘇家的主母,我會娶你嫡姐爲妻。”
“至於你,就降爲平妻吧。”
“在我和婉柔大婚之前,你就禁足在院子裏好好反省吧!”
說完,他抱着顧婉柔,帶着城兒大步離開。
城兒走之前還朝我吐了吐舌頭,無聲道:
“我討厭你!”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枕頭底下掏出了一支哨子,把它吹響了。
隨後我點燃了火盆,把我的一些衣物,首飾都找了出來。
我一件件的丟進火盆裏,忽然一個銀色手鐲從衣服裏掉了出來。
看到這個手鐲,我怔住了。
那是城兒滿月時,蘇景墨拉着我一起打造的。
手藝很粗糙,鐲子身上平安二字是我親自雕刻的。
我指尖撫過那兩個字,隨後決絕的把它扔進火盆裏。
既然要離開,就得離開的徹徹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