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離婚那天,媽媽問了不想離婚的爸爸三個問題。

媽媽對爸爸說:“給你三個機會,問你三個問題,但凡回答對一個,這婚都可以不離。”

第一個問題答錯後,爸爸對我滿懷愧疚地要補償我。

第二個問題答不出後,爸爸跪着懇求媽媽原諒他。

第三個問題媽媽直接給他抄答案,爸爸卻不敢回答了......

晚飯後,媽媽掏出離婚協議丟給爸爸:“明天冷靜期最後一天,我們去把證領了。”

爸爸彎脣一笑:“又開作了?最近又看了甚麼火葬場小言?趕時髦搞離婚梗?”

直到看清離婚協議上詳細的財產分割和雙方的簽字。

爸爸笑意僵住,一臉不可置信,看着媽媽認真的樣子,終於意識到這不是賭氣玩笑。

他攥緊紙張,滿臉不解:“暮雪,爲甚麼?我做錯了甚麼?我們怎麼會走到離婚這一步?”

媽媽平靜地看着他:“你覺得呢?”

“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和曉英、青青、亦凝來往,但我們一直是朋友知己。我和她們,從來未失分寸,我敢指天發誓,婚後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爸爸三根手指豎起,急着解釋。

媽媽搖頭否認:“傅東辰,我們走到離婚這步,並非你有做甚麼對不起我的事,相反,是因爲你甚麼都沒做。”

爸爸不解,他明明爲這個家,做了很多。

他認真工作養家,按時上交家用,在外從不沾花惹草,也不興和乍富的男人一樣養小雀小雞小鴨,各種節日紀念日從未忘記,每月禮物更沒間斷過。

他們十年婚姻,何至於此?

他試圖牽起媽媽的手,媽媽甩開,面露厭煩:“傅東辰,你答應吧,給彼此留點體面。”

他不懂以前溫柔小意的老婆,怎麼會這樣。

“我只想知道我老婆爲甚麼要和我離婚,這很過分嗎?”

“傅東辰,答案不會是你想知道的。”

“我......”

喀拉,大門這時在外面被打開。

戴着眼鏡的高挑男人熟悉的跨步而入,轉身放下鑰匙看到僵持的爸媽後頓了頓,提了提手裏的紙盒,笑着對餐桌上啃排骨的我說:“揚揚,餐後甜點來咯。”

我跳起來,小跑到他身前,接過小蛋糕:“爸爸,真慢。”

2

爸爸瞪圓了眼,指着我、指着男人,最後又指回媽媽,咬牙道:“梁暮雪,她怎麼會叫別人爸爸?你別告訴我你和我鬧離婚是爲了這個小白臉!”

我坐回餐桌叉了塊蛋糕邊喫邊看,小白臉推推眼鏡沒說話。

媽媽挽臂無語:“他是揚揚的家教老師。”

“那傅揚怎麼叫他爸爸?”

媽媽面無表情反問:“你說呢?”

爸爸抓狂惱怒:“我怎麼知道!連個稱呼都搞不明白,你怎麼教孩子的!”

媽媽自嘲笑說:“你當然不知道,揚揚的事你甚麼時候管過,你懂個屁。”

一提到我,爸爸有點心虛,他掙扎道:“暮雪,對於孩子,日常生活上我可能不夠上心,但她出生以來,看病找藥請專家,花多少錢我眉頭從沒皺一下,竭盡全力想治好她,她一直這樣我有甚麼方法,你也不至於因爲丁點事鬧到離婚這步吧。”

媽媽似是聽到甚麼笑話,笑出淚來又突然沉默。

她走過來擦擦我沾滿奶油的嘴,在我耳邊低語兩句。

她抬頭看向爸爸,目光沉靜認真:“傅東辰,我和揚揚給你三個機會,問你三個問題,你但凡回答對一個,這婚都可以不離。”

“但,如果三個全錯,明天就和我把離婚證領了。”

爸爸像聽到甚麼笑話,不假思考脫口而出:“傅揚是個自閉兒,她懂甚麼,萬一問我天上星星多少顆,我豈不是怎麼回都是錯?”

媽媽來不及捂住我的耳朵,我清楚的從爸爸嘴裏聽出了嫌棄。

是啊,爸爸做爲海市傳奇,身世坎坷卻不甘命運捉弄,從白手起家做到資產百億的上市公司當家人。

圈內都說他年輕多金還愛妻若命,唯一的不完美,就是獨女是個自閉兒。

花了上千萬醫治,衆人聊起關於他最後唏噓一句:甚麼都好,就是生了個傻的,出生至今都不會叫他一聲爸爸。

我傅揚,就是美玉上突兀的瑕疵。

3

我拉拉媽媽的衣袖,搖搖頭,意思是我不想和爸爸說話。

小白臉老師突然蹲下,視線和我齊平,指指爸爸:“揚揚,那你問我吧。看看我這個爸爸,和他這個爸爸,誰答得上來。”

爸爸一聽有人以我爸爸自居就炸了毛,冷哼道:“不就花點小手段哄小孩?她畢竟是我親生女兒。”

說着爸爸緩聲哄我:“揚揚,我纔是你爸爸啊,你也不想爸爸媽媽分開的對吧?”

我看看左右兩個男人,得到媽媽點頭示意,想了想慢慢開口:“揚揚,上哪個、小學。”

爸爸喜笑顏開,他就知道,梁暮雪鬧離婚就是作一下找點存在感而已。

他記得青梅陳青青和他說過,她的兒子陳子涵和傅揚一個班。

問題實在太簡單,他生怕有人搶答,信心滿滿回答:“紅星小學,三年二班。”

我低下頭,不想說話,用前天學的成語形容就是:樂極生悲。

媽媽嘆了口氣:“錯了。”

爸爸滿臉不可置信:“不可能,我以前幫青青接送子涵,還碰到傅揚從家裏車上下來,我記得她就是和子涵同班啊。”

媽媽沒說話,打了個電話,把司機伯伯叫進餐廳。

“告訴傅總,你每天送揚揚到哪上學。”

司機伯伯不知道甚麼情況,抓抓地中海:“先生太太,我每天都有按時到青雲小學接送揚揚小姐,絕對準時。”

爸爸如遭雷擊,不甘心的說:“你們故意的是吧?轉學也不和我說!”

媽媽忍不住懟他:“你有空接送別人兒子,怎麼沒空知道自己女兒轉學的事?”

“況且,她轉學的事,不是你先提的嗎?”

我抬頭,看爸爸直直站在那,想起昨天學的成語:呆若木雞。

似是想起甚麼,他眉頭一皺:“你說的,是上次傅揚和子涵打架的事?”

年紀大記性不好就算了,瞎說我可不願意了,我鼓着臉一字一句強調:“沒、打架。”

只是放了一點我喜歡的小動物,到他褲檔。

4

那天我在學校門口下了車,和司機伯伯說了聲謝謝。

司機伯伯愣了三秒,纔開心的笑着說,好、好。

電視劇果然是對的,說謝謝就是有禮貌。

我不要媽媽操心,要做個有禮貌的小孩。

所以,同班陳子涵扯我頭髮,我說謝謝。

他拉我書包,我說謝謝。

他指着我和送他上學的媽媽說:“媽,小雪阿姨上次還和老師說傅揚好多了,這哪裏正常了,還是傻叉一個。”

青青阿姨教育他:“子涵,說話要有禮貌,叫人傻叉是不對的,她只是自閉而已。”

媽媽說的沒錯,青青阿姨說話真像短劇裏的攪屎棍。

我無視他們,繼續向校門走去。

“自閉不就是弱智嗎?我欺負她,她還說謝謝,好蠢啊。”

我最討厭別人說我蠢,停下腳步,緊抓着書包揹帶,兩眼盯着他。

他敢再說一句試試......

“瞪着我幹嘛?蠢妞、笨蛋、白癡,繼續說謝謝啊,哈哈......!啊!啊!啊!媽媽~媽媽~媽~媽~嗚嗚嗚嗚~”

陳子涵跳着腳,哭着喊着扒了褲子,到處找蟲子。

看到他的奧特曼小褲褲,周圍的同學鬨堂大笑。

我倒倒空空的盒子。

哼,可惜,挖了幾天的蟲子。

早上在校門口我笑得多開心,晚上回到家就哭得多開懷。

爸爸推開我要抱抱的雙手,滿臉嚴肅指着我:“傅揚,你知道錯了沒?竟然把蟲子放子涵褲子裏,人被嚇得都發燒了,現在還在醫院吊水。誰教你這麼欺負同學的?”

可陳子涵纔是欺負,我明明是報仇。

我急着比劃頭髮和書包:“他、壞人。”

“閉嘴!爸爸說過,打人就是不對的,你媽怎麼教的,你不懂事,你媽難道也不懂嗎?”

爸爸抓得我肩膀好痛,聲音震得我捂住耳朵閉上眼睛。

聽到動靜的媽媽從樓上跑下來,她推開爸爸,環住我,溫暖的手幫我蓋上耳朵。

世界安靜下來,我的身體開始停止發抖。

“媽、我說、謝謝,陳子涵、壞、打。”

我滿臉涕淚卻哽咽着一字一句,怕說不清楚,她會和爸爸一樣不聽我的。

可媽媽親親我的額頭:“揚揚不怕,媽媽在這。”

她把我抱上房間,給我擦臉換衣,哄我睡覺。

每次她以爲我睡着離開後,我會悄悄打開房門,在樓梯轉角偷聽,她和爸爸,因爲我吵架。

5

爸:“青青說得對,傅揚這次能放蟲子,下次可能就會拿刀子,不能再這樣放任她。”

媽:“揚揚不會無緣無故鬧人,我的女兒我知道。”

爸:“你知道甚麼?她是個正常孩子嗎?這些年你試過這麼多專家建議中醫偏方,有用嗎?連聲爸爸都沒對我喊過!上次她朝任祕書扔泥巴,這次敢當着青青的面打子涵,她就是瘋了吧!”

媽:“傅東辰!她不是瘋子,她是我們的女兒!”

“她、她只是有自己的小世界,她很乖的......”

“她現在會種花種草,會認真聽課,會和司機說謝謝,會幫阿姨掃地擦桌子......”

每次爸爸表現出一點嫌棄,媽媽就會忍不住崩潰,不停反駁,然後絮絮叨叨說我最近做的正常的事。

爸爸看到她的眼淚總會妥協讓步,柔聲安慰。

可這次,爸爸一動不動的坐在沙發上。

他揉揉眉心,聲音裏透出不滿:“暮雪,我每天爲了公司爲了工作,已經很累了,我不想生活裏再出現這樣的不穩定因素來影響我,你是傅揚的媽媽,也是我的妻子。”

“可是,這些年來,你只專心顧孩子,管過我嗎?商圈裏日常交際,你都抽不出時間。還好有曉英和青青幫忙分擔。我一個人,真的很累。”

爸爸拉過媽媽的手,柔聲說:“暮雪,送傅揚去精神病院吧,對大家都好,你也輕鬆點。”

精神病院是陳子涵說的瘋人院嗎?

媽媽偶爾陪我看天上的雲朵,問我這像甚麼形狀,我感覺不到,每次我沉默,媽媽總是一臉失落。

如果能治好,我是願意去的。

但媽媽抽出手,嗤笑出聲:“傅東辰,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揚揚有自閉症是你的拖累?”

“如果沒有我們,你早出國找白亦凝了吧?”

“當初如果不是我帶着一億嫁妝,你會娶我嗎?”

我聽幫傭阿姨們聊天,說我媽是圈子裏絕種的頂級戀愛腦,我爸是我媽的贅婿。

她們吐槽:誰家女兒腦子好好的,敢帶着一億嫁妝不籤婚前協議,下嫁個白手起家的敗家子啊?

雖然爸爸現在身家百億,說閒話的少了很多。

但無論是自閉的我、白月光阿姨、還是媽媽的一億嫁妝,都是爸爸不可輕易提及的逆鱗。

他臉色陰冷:“梁暮雪,你甚麼時候能懂事一點,每次一說傅揚的事你就扯那一億,亦凝這些年即使在國外,也幫我聯繫不少資源項目,可她從不像你這樣攜恩圖報。”

媽媽背對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臉,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像極了我忍着不哭的模樣。

“你和傅揚甚麼都不用做,每年穿衣喫飯股份分紅,得到的還少嗎?我給你們的,遠不止你投下的一億。”

“況且,我還給了你妻子的名份,你還有甚麼不滿的,總拿雞毛蒜皮的事和我鬧。”

“既然不願意送傅揚治病,那讓她轉學,紅星小學都是圈裏孩子讀的,這次僥倖是青青不計較,萬一傷害到別的孩子,我可不管,你又拿甚麼賠。”

媽媽肩膀平靜下來,雙手卻幾次往臉上抹去。

媽媽在哭,卻沒有聲音。

好像過了很久,低啞的女聲響起:“好。”

6

爸爸從回憶裏醒來,看着我沉默片刻,滿眼愧疚,伸手想摸摸我的腦殼。

我忍不住低頭躲開,這種行爲就是老師說的:毛手毛腳。

爸爸滿臉不甘,看向媽媽艱難開口:“這題算我輸。暮雪,我保證以後會對揚揚更上心,爲了補償這些年我對她的虧欠忽略,我把公司 10% 的股份轉給她,我發誓,決不讓任何人傷害孩子。”

媽媽撫額苦笑:“傅東辰,你不懂揚揚,她甚麼時候缺過錢。孩子心裏很小,沒被裝進心裏的人,傷不到她。”

她坐落桌邊,拿起一杯果汁,嘆了口氣:“第二個問題,我來問吧。”

“爲甚麼我和揚揚,現在不喝西柚汁了?”

爸爸這纔想起,剛在飯桌上,他殷勤倒出的西柚汁,我和媽媽未動一口。

這款進口西柚汁以前一直是我和媽媽的最愛。

沒有添加劑,保質期很短,爲了讓我們喝到最新鮮的,爸爸每次出差都專程繞到那個國家給我們囤貨。

他拿起果汁包裝,左右細看並無差別,端起一杯西柚汁欲放嘴邊,我急着伸手拍他:“別喝,會死。”

爸爸臉色瞬間鐵青,剛要掏出電話,旁邊的小白臉老師端起果汁喝了兩口,皺了一臉:“嗚,就是有點酸。”

媽媽和我平靜無波,小白臉老師十幾分鍾後相安無事。

爸爸沉下臉教訓我:“揚揚,爸爸說過,好孩子不撒謊,你不能因爲爸爸幫理不幫親,就嚇唬爸爸。”

我躲到媽媽身後,不想再說,反正他從不聽。

媽媽摸摸我的手,認真對爸爸說:“揚揚說的是真的,這就是我們不喝西柚汁的原因。”

“第二題是揚揚答的,算你輸,傅東辰,你還要回答第三個問題嗎?”

爸爸臉色鐵青:“暮雪,這不公平,揚揚隨便說的胡話,而且沒有邏輯,爲甚麼你們喝了會死?爲甚麼他不死?”

媽媽突然氣笑了:“傅東辰,你和我說公平?那爲甚麼我讓你封S任曉英讓她找不到任何工作,你不聽我的呢?”

“好好的你扯曉英做甚麼?她和傅揚不對付我知道,你們不想見她,我把她調到分部行了吧?”

“不,不行,她就算死了我也不解恨!”

媽媽抓起桌上的筷子,一把甩到爸爸臉上,瞬間刷出幾道紅痕。

爸爸狂怒,抓住媽媽的手:“你瘋了嗎?一點屁事還咒人家去死,你甚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在旁邊急紅了眼,卻制止不了,爸爸抓人可疼了。

這時一隻白皙有力的手扣住爸爸的手腕,平時笑嘻嘻的小白臉老師第一次沉了臉:“傅總,請你放手,聽暮雪說完。”

媽媽揉揉發紅的手腕,平穩氣息後緩緩說道:“任曉英就是該死,她欠我和揚揚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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