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來
東啓元輝十二年春。
東啓大敗北蠻,成爲四國之首。
適逢太皇太后七十大壽,大赦天下。
這日,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緩緩駛進了天都城門。
昨夜又下了一場雨,溼潤的空氣中夾雜着天都獨有的繁華,讓人興奮不已。
從晉陽回來這一路,車伕一直無話,如今卻像是突然活過來一般,開心地向車廂裏的人說道:“小姐,我們回到天都了,好熱鬧啊,您要不要瞧瞧?”
冷意歡的心猛地一顫。
五年了,這天都的模樣,她似乎已有些陌生。
她突然想起了離開孤明島前夜,鐵牛哥和她說的話:“回去吧,回去好啊,聽說天都熱鬧繁華,而且那裏是你的家,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去嗎?”
家?
自七歲那年,父母雙亡,她便沒了家。
曾經,她也想和那人成家,只可惜......
冷意歡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這時,微風襲襲,吹起了馬車的車簾,冷意歡透過這一角,看到了外面的光景。
街道上穿着春服的人羣熙熙攘攘,歡笑溢於言表,吆喝聲、叫好聲不絕於耳,真真是熱鬧。
從前,她把不該有的心思錯付於那人的身上,竟錯過了這般好的風景。
如今想來,真是悔不當初。
當年,她被迫離開天都的那個大雪之日彷彿就在昨日,今日回來,已是楊柳依依的一片春景。
冷意歡淡淡一笑,五年的時光,當真是一晃就過去了。
突然這時,一陣眩暈來襲。
冷意歡本就暈船,又連日趕路,如今只覺得身子倦得很,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回到府裏,還有大約半炷香的時間,她還可以小憩一會兒。
守在門口焦急等待的福伯和雲珠焦急地走來走去。
“怎麼還沒回來?”
突然這時,一輛馬車終於停在了一處府邸前。
雲珠立馬激動了起來,“來了!來了!小姐回來了!”
只見,一隻乾瘦黝黑的手掀開了車簾,隨後,一位身影纖細的女子從馬車上下來。
她穿着一身青色粗布裙衫,頭上戴着青布頭巾,一頭青絲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身前,那瘦弱的小身板,彷彿風再大一些,就能把她給吹倒了。
在孤明島的五年,海風和陽光無情的侵蝕着她的容顏,讓原本嬌嫩如花的女孩失去了往日的白皙與光滑,只剩下了一張黝黑粗糙又瘦弱憔悴的臉。
眼前之人,哪裏還有半分曾經豔絕天都的第一人美人兒的模樣。
雲珠第一眼看到昔日的主子,心中大喫一驚,終究是忍不住心疼地哭了起來。
“小姐,小姐......你怎麼......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了?”
一旁的福伯也在用袖子抹着眼淚,嘴裏不停地念叨着:“小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在這一場久別重逢裏,冷意歡是最平靜的那一個。
她淡淡地笑着,輕聲說道:“福伯,雲珠。”
五年不見,福伯頭上的白髮又多了一些。
而云珠這個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婢女,現如今竟比她還略高一些,已經從小姑娘變成大姑娘了。
她的聲音極輕,卻是掩飾不住的沙啞粗啞。
雲珠又被嚇了一跳,她一臉震驚地看着冷意歡,“小姐,你的嗓子......”
冷意歡輕輕地搖了搖頭,雲淡風輕地說道:“不礙事。”
是啊,能在那一場大火裏活下來已是萬幸,被濃煙嗆傷了嗓子,被着火的房梁傷了腿,又算得了甚麼呢?
能活着,已經很好了。
雲珠又要哭了,一旁的福伯連忙用眼神制止住她,低聲說道:“今日是小姐回府的好日子,別哭哭啼啼的。”
冷意歡這才稍稍看了一眼這略顯破舊的府邸。
那原本掛着“郡主府”的牌匾,已經換成了“冷宅”。
這裏並不是她原先住的將軍府。
當年,她的父親冷亦寒是鎮國大將軍,一生戎馬,戰功卓絕,最後在抵禦北蠻入侵時戰死沙場。她的母親沈碧青是天都出了名的美人兒,又是太皇太后認的乾女兒,自丈夫戰死後,鬱鬱寡歡,也走了。
太皇太后可憐冷意歡一個孤女,便讓皇上封她爲永寧郡主,賜了一座宅邸,就在將軍府旁。
但冷意歡從未住過。
五年前她被皇上罰去孤明島思過之時,便一同免去了她的封號,但太皇太后爲她留下了這座府邸,等着她回來。
如今這冷宅,便當真只是一個給她這姓冷之人的棲身之所。
這棲身之所比她在孤明島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福伯看到她在發呆,便解釋道:“小姐,先前的將軍府如今是夜大將軍的府邸,所以只能......”
“無妨。”冷意歡輕聲回道。
夜大將軍?
一定是他吧。
即使沒有聽到他的名字,她的心裏亦是有些觸動。
冷意歡露出了一抹苦笑,她還以爲,她已經完全不會再去在意了。
隨後,她跨過了門檻,就像是走進新的人生一般,率先走進了府裏。
雲珠在後面跟着,看着她纖細的背影,走路時竟有些一瘸一拐的。
她心中驀地一疼,忍住流淚的衝動,立馬跑上前去,扶住了冷意歡,“小姐,你奔波了一路一定累壞了吧,雲珠扶你回房。”
冷意歡轉頭看着她,淺淺一笑,“多謝。”
雲珠連忙低下頭來,緊緊地咬住了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小姐已經這般苦了,她不能再讓小姐也跟着傷心。
福伯也看出來了冷意歡的右腿不便,他咬着牙把心中的酸楚嚥進去,便轉移話題道:“小姐,知道您要回來,老奴幾個已經把府中好好收拾過了,如今府裏只有老奴,雲珠和一個做飯的王婆子,等明日兒老奴便去讓人牙子找十來個幹事利索的奴才丫鬟,以後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是啊,以後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冷意歡輕聲說道:“福伯,我不喜人多,挑幾個幹事的足矣。”
福伯愣了一下,遂點了點頭,“好。”
冷意歡雖是孤女,但冷亦寒以前軍功赫赫,留下了不少家產,光是莊子鋪子就不少,足以支撐她肆意的花銷。
以前的小姐最講究排場,如今,當真是不一樣了。
曾經年少輕狂時,如今沉穩心自寬。
曾經的小姐太過肆意嬌縱,吃了虧,受了罰,也成長了。
只是,這代價似乎太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