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裴長靖出征那年我十五,如今我二十二。

七年裏,我替他奉養高堂,打點軍中糧秣,三拒聖上賜婚。

滿京皆知裴家有位姓阮的婦人,未過門卻比正經主母還盡心。

凱旋日,他銀甲白馬走在最前,身後馬車卻傳來嬰兒的啼哭。

車簾被掀開,是個抱着襁褓的女人,

她大方中透着一絲靦腆,笑着接受圍觀百姓好奇的目光。

裴長靖在我面前勒住繮繩,沉甲上還帶着邊關的沙塵。

“敵將之女,被發現時正要帶着孩子尋死。”

“只能給她個念想,已經拜過天地了。”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低聲說:

“但你知道的,我心裏只有你。等我稟明聖上,便抬你做平妻。”

嬰兒又哭了,那女子柔柔喚他:

“將軍,孩子餓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又轉過來看我,眼神裏竟然還帶着歉疚。

我退後半步,對他行了個禮。

裴將軍,七年軍糧,三道聖旨,我都替你擋了。

往後山高路遠,你我各不相欠。

......

“阮毓,你還攔在這做甚麼?”

裴長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眉頭微皺,帶着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壓。

周圍百姓的議論聲漸漸歇了。

無數雙眼睛落在我們三人身上。

我平靜地站直身子。

沒有憤怒,也沒有他預想中的失控。

“將軍凱旋,是國之大幸,民女不敢在此胡鬧。”

我轉身給身後的丫鬟遞了個眼色。

丫鬟立刻將我帶來的接風酒盡數倒在路邊的青石板上。

酒香四溢。

裴長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這是做甚麼?”

“接風酒已敬,將軍既然帶了家眷,便早些回府吧。”

說完我便轉身要走。

裴長靖猛地翻身下馬。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指骨用力得讓我生疼。

“我好聲好氣與你商量,你非要在這種場合下我的面子?”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掩飾不住的煩躁。

“霜霜母子孤苦無依,我若不給她一個名分,她如何在這世上立足?”

“你一向大度懂事,七年都等過來了,怎麼如今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臉。

只覺得心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涼透。

“放手。”

我冷冷吐出兩個字。

他非但沒鬆開,反而將我拽得更緊。

“阿毓,別耍小性子了。”

馬車裏的女人適時地探出身子。

她抱着孩子,眼眶泛紅。

“阮姐姐,都是霜霜的錯。”

“我不該惹姐姐生氣,我這就帶着孩子走,絕不打擾你和將軍。”

她嘴上說着要走,身子卻搖搖欲墜。

裴長靖見狀,立刻鬆開我的手。

他大步跨回馬車旁,扶住女人的肩膀。

“你身子還沒大好,胡鬧甚麼。”

轉頭他又冷厲地看向我。

“阮毓,你看看她這副模樣,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

我看着自己被他掐出紅痕的手腕。

突然覺得這七年的等待像個荒唐的笑話。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裴將軍,你的大度只留給敵將之女,我阮毓受用不起。”

“今日起,你我婚約作廢。”

裴長靖冷笑一聲。

“作廢?當年你無家可歸,是我裴家收留了你。”

“這七年你喫穿用度,哪一樣不是裴家的?”

“如今你想走就走,你把裴家當甚麼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七年來,裴府上下全靠我阮家的產業支撐。

他出徵的糧草,是他母親的救命藥,哪一樣不是我掏空家底換來的?

如今在他嘴裏,竟成了我佔裴家的便宜。

“好。”我點點頭。

“既然將軍要算賬,那我們就回府,一筆一筆算清楚。”

裴長靖見我改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

“這就對了。”

“只要你安分守己,裴家主母的位子,我遲早會給你。”

他以爲我是服軟了。

以爲我還是那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傻女人。

我沒有反駁,徑直走向我自己的馬車。

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給他。

裴長靖看着我的背影,眉頭再次擰緊。

但他很快便被柳霜霜的柔聲軟語拉回了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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