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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肅剛離開,周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像春日裏惱人的蜂鳴,繞着耳畔不散。
有人低聲嘆我可憐,有人掩嘴笑我自作多情。
更有人直言,裴肅心中從來只有那位明豔張揚的丞相府大小姐,我不過是佔了婚約的名分,守着一個空殼子罷了。
我端起案上微涼的茶水,指尖抵着瓷壁,將所有情緒都藏在垂落的眼睫之下。
我不像表姐,喜怒都寫在臉上,受了半分委屈便要當場討回來。
我也學不會她那般,能與裴肅吵得轟轟烈烈,哪怕針鋒相對也能被他放在心上。
皇后看着我沉默的模樣,眼中多了幾分憐惜,柔聲開口打圓場:
「昭兒這孩子性子沉靜,最是懂事,你們莫要胡亂議論。」
可心意二字,何其荒唐。
裴肅的心意,從來都不在我這裏。
裴肅對我的護,是禮數。
對錶姐的怒,是在意。
他追出去時那慌亂失神的模樣,早已把一切都說得明明白白。
這門因長輩情誼而定的婚約,困住了我,也困住了他,更困住了那個嘴硬心軟的表姐。
我輕輕放下茶杯,瓷盞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壓過了周遭細碎的議論。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看戲,有同情,唯獨沒有尊重。
我抬眼,平靜得近乎淡漠:
「娘娘,七皇子護我,是念着先母與嬈妃娘娘的舊情,並非心意所屬。」
皇后臉色微變:
「昭兒,休得胡言。」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
「臣女不敢胡言。」
「七皇子心中有人,臣女心中亦不願守着一段有名無實的婚約,苟活於流言之中。」
「先母定下的婚約是盼我一生安穩,可如今,這安穩早已變成笑話。」
「只是強扭的瓜不甜,強求的緣不圓。」
我輕輕抬手,取下了腕間那串裴肅年少時贈予我的佛珠,放在桌案上。
「今日,臣女懇請娘娘看在當初母親曾救您一命的份上給臣妾一個賞賜。」
頓了頓,我說:
「求娘娘解除了我和七皇子的婚事,從此兩不相干。」
話音落下,滿座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向來怯懦低調、從不敢多說一句話的姑娘,會在這樣盛大的宴席上主動退掉這門人人豔羨的婚事。
「昭兒,你確定?你可問過七皇子嗎?」
我牽了牽嘴角:「這件事臣女自會和殿下說明,還請娘娘同意。」
我回頭看向衆人,聲音不大,卻也能傳遍整個大廳:
「還有,我只是喪母,不是沒有家。」
話音一落,衆人驟然驚醒。
是啊,她只是寄居在丞相府而已,她的父親可是鎮國將軍。
是那位鎮守邊疆、戰功赫赫、朝野敬畏的鎮國將軍名正言順的女兒。
他們被表象矇蔽,徹底忘了她身後站着的是誰。
皇后娘娘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她最是清楚這大梁江山,半壁都靠我爹撐着。
滿場瞬間死寂,再無半聲嘲諷與議論。
「也罷,既然昭兒執意如此,那本宮便同陛下賜一道聖旨罷了。」
我屈膝一禮,忍着腳上的痛大步離開。
風掠過花樹,落英沾上衣角,我沒有回頭。
鎮國將軍府的嫡女,自有風骨。
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藏起光芒,更不必爲了討好旁人活成一粒無人在意的塵埃。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