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張被撕掉的推薦信

保送名額公示那天,校長當着十幾個師生的面,把我的推薦信撕成兩半扔在地上。

他一腳踩住我的手背,說:“窮人家的孩子命賤,不配讀名校。”

我年級第一,三年平均分94.7,這個名額他要給自己女兒。

教務主任在旁邊勸:“別鬧了,趕緊走。”

我撿起碎紙片,給一個存了十七年從沒撥通過的號碼打了電話。

第二天,一輛掛特殊牌照的紅旗車開進校門,校長認出車牌號,當場腿就軟了。

1

“姜澤,進來。”

校長辦公室門開着,我攥着那封推薦信走進去。門口擠了十幾個人,都在看公示欄上的保送名單。我的名字本該在最上面,年級第一,三年平均分94.7。

我把推薦信放在校長辦公桌上。

他看都沒看,直接撕成兩半。

紙張撕裂的聲音很脆,辦公室裏所有人都聽見了。碎片飄到地上,我彎腰去撿,他一腳踩住我的手背。

“窮人家的孩子命賤,不配讀名校。”

他說這話的時候,教務主任就站在旁邊,還有三個年級組長。走廊裏探頭看的學生至少七八個。

“這個名額,給更合適的人。”

我抬起頭。他女兒站在窗邊,抱着手臂笑。

“我成績年級第一。”我的聲音很穩。

“那又怎樣?”校長鬆開腳,“就憑你是個沒爹沒媽的孤兒,你以爲你配?”

教務主任在旁邊勸:“行了行了,別鬧了,趕緊走。”

我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指甲摳進縫隙裏,紙邊割破了手指,血印蹭在白紙上。校長已經轉身在電腦上敲字,修改公示名單,他女兒的名字替換了我的位置。

走廊裏有個女生舉着手機。校長瞪過去,她手一抖,屏幕立刻收進兜裏。但鏡頭已經對準了至少三十秒。

我站起身,把碎片攥在手心裏。

“你會後悔的。”

校長頭都沒回:“我等着。”

我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氣的,是憋的。三年,每天早上五點起牀,晚上十二點睡,做了一千六百七十二套卷子,錯題本摞起來比人高。就爲了這封推薦信。

操場邊的長椅上坐下,我掏出手機。通訊錄裏那個號碼存了十七年,從來沒撥通過。

我按下撥號鍵。

響了三聲,接通。

我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在學校等我。”

然後掛斷。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眶突然就熱了。

校長辦公室的燈還亮着。透過窗戶能看見他女兒在裏面和父親碰杯,慶祝用的是保溫杯。我把碎紙片一片片拼好,用透明膠帶粘住,放進書包最裏層的夾層。

天色暗下來。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少。

我就坐在那兒,等。

2

一個小時後,校門口突然安靜了。

我抬起頭。

一輛紅旗車緩緩駛進校門。車牌號我認不全,但保安隊長認識。他從崗亭裏衝出來,親自拉開鐵門,立正站好,額頭上都是汗。

校門口接孩子的家長和學生自動讓開路。所有人都盯着那塊車牌,沒人敢出聲。

車停在教學樓前,距離我坐的位置不到二十米。司機下車,繞到後座,打開車門。

一個穿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下來。

他看到我,腳步停了一秒。

然後走過來。

我站起身。他站在我面前,眼眶瞬間紅了。他抬起手想抱我,動作又停在半空,最後只是握住我的肩膀。

“讓你受苦了。”

他聲音很低,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教學樓的門突然被撞開。教務主任從裏面衝出來,看到那輛車,臉色瞬間白了。他轉身就往樓裏跑,連滾帶爬,皮鞋在樓梯上磕出咣咣的響聲。

男人牽起我的手。

“走,跟我去見你們校長。”

我們往教學樓走。路過的學生紛紛讓路,所有人都在看那輛車。有人拿手機拍照,有人在小聲議論“那是甚麼牌照”。

教務主任已經衝進校長辦公室。透過窗戶能看見他指着窗外,嘴巴張得很大。校長正在打電話,手機突然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那輛車。

3

校長辦公室裏,教務主任氣喘吁吁扶着桌子,手指着窗外:“那輛車......那輛車......”

校長盯着車牌號,嘴脣在發抖:“怎麼會是他......”

他女兒還在旁邊問:“爸,誰啊?”

校長一把推開她:“你闖大禍了!”

敲門聲響起。

三下,很慢。

校長整理衣領,抹了把臉上的汗,打開門。看到來人,他的腰直接彎下去,聲音都在抖:“盛......盛校董,您怎麼來了?”

盛校董看都不看他,把我護在身後。

“聽說你撕了我兒子的推薦信。”

聲音很平靜,但辦公室裏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校長雙腿一軟,直接跪下去了。膝蓋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門外圍觀的老師全都倒吸一口氣。

“盛校董,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是您......”

“現在知道了。”盛校董打斷他,“把所有保送材料準備好,我明天來取。”

校長額頭磕在地上,連磕三下,血印蹭在瓷磚上。

“盛校董,我錯了,求您給我一次機會......”

盛校董轉身,牽着我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對了,你說的那句話,'窮人家的孩子命賤',我記住了。”

校長癱在地上,褲襠溼了一片。

走廊裏圍滿了老師,全都低着頭不敢看。副校長站在人羣最後面,看着盛校董的眼神裏全是震驚。

我和盛校董並肩走出教學樓。

他問我:“疼嗎?”

我搖頭。

“手背上的腳印,我看到了。”

我沒說話。他握緊我的手,掌心很燙。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校長辦公室的窗戶。校長女兒正扶着她爸,兩個人都在哭。

教務主任已經跑去找副校長了。

這齣戲,纔剛開始。

4

盛校董離開後兩個小時,副校長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我沒回家。就坐在校門口的臺階上,等。

晚上十點,辦公樓三樓會議室的燈全部打開。陸陸續續有車開進來,都是校領導班子的人。副校長、教務主任、總務主任、年級組長,一個都沒落。

只有校長,是被人扶進去的。

我從書包裏掏出那封粘好的推薦信,又拆開,把碎片平鋪在膝蓋上。路燈下能看清每一道撕痕。

保安隊長路過,看到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

“姜澤,你......你沒事吧?”

“沒事。”

他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早該有人治治他了。”

會議室裏傳來拍桌子的聲音。隔着玻璃窗,能看到副校長站起來,指着校長在說甚麼。校長想反駁,被教務主任按回椅子上。

教務主任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袋,摔在桌上。

裏面的紙散出來,副校長拿起一張,臉色越來越難看。

校長突然站起來,想搶那些紙,被兩個年級組長架住了。

我看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但能看到校長的嘴型。

他在喊“你們想幹甚麼”。

沒人理他。

副校長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通話時間很長,至少五分鐘。掛斷電話後,他對着所有人說了句甚麼,所有人都點頭。

只有校長,癱在椅子上。

會議開到凌晨兩點。

其他人陸續離開,只剩校長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門外站了兩個人,應該是看着他的。

他的手機被收走了。辦公室的燈也被關了。

他就坐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我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

保安隊長還在崗亭裏值班,看到我,問:“要走了?”

“嗯。”

“明天還來嗎?”

“來。”我說,“我要看着他怎麼下去。”

走出校門的時候,手機震動。

盛校董發來消息:“到家了嗎?”

我回復:“快到了。”

他說:“明天我會來學校,有些事要處理。你不用出面,只要站在我身後就行。”

我沒回復。

把手機收起來,碎掉的推薦信揣進兜裏。

街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十七年,我一個人走過來的。

現在,終於有人站在我這邊了。

5

第二天早上七點,三輛黑色轎車開進校門。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看着車停在行政樓前。下來五個人,全是深色西裝,領頭的拎着公文包,臉上沒甚麼表情。

督導組。

副校長已經在門口等着了,腰彎得比昨天校長還低。

“幾位領導辛苦了,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組長沒接話,直接往裏走。

我跟着盛校董進了會議室。他讓我坐在他旁邊,隔着長桌,對面是副校長和教務主任。校長沒來,聽說昨晚被單獨關在辦公室寫檢查,門都不讓出。

組長打開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

“調閱三年所有保送生材料,原始成績單,還有推薦信審批流程記錄。”

教務主任立刻站起來:“都準備好了,昨晚連夜整理的。”

他打個手勢,門外進來兩個老師,抱着好幾個檔案盒。盒子摞在會議桌上,至少有二十厘米高。

組長翻開最上面那份,是今年的保送名單。

“姜澤,原定第一名,後被替換爲校長女兒校玲玲。”他抬起頭看向副校長,“替換理由是甚麼?”

副校長嚥了口唾沫:“這個......當時校長說姜澤家庭情況特殊,不太適合......”

“不適合?”組長打斷他,“成績年級第一,三年平均分94.7,哪裏不適合?”

沒人敢接話。

組長招手,技術員拎着筆記本電腦過來,接上投影儀。

“現在恢復教務系統數據,看看這三年都改過甚麼。”

鍵盤敲擊聲在會議室裏特別清晰。投影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碼,然後是數據對比表格。

技術員指着屏幕:“修改記錄23處,全部集中在校玲玲的成績單上。”

他切換頁面,紅色標註的數字特別刺眼。

“高二上學期數學,原始成績68分,被改成88分。修改時間是成績公示前一天晚上十點,IP地址......”

他頓了頓。

“來自校長辦公室。”

副校長臉色發白,教務主任低着頭不敢看屏幕。

組長合上文件夾。

“把校玲玲叫來。”

十分鐘後,校長女兒被她媽媽帶進來。眼睛腫得跟桃似的,進門就哭。

“我甚麼都不知道,都是我爸讓我這麼做的......”

組長沒理她,直接把一張試卷推過去。

“這是你高二上學期的數學期末卷,筆跡鑑定一下。”

又推過去一張紙。

“這是你的保送申請,也是你的筆跡。”

技術員把兩張紙放在一起投影到屏幕上。

字跡完全不一樣。

試卷上的字歪歪扭扭,申請書上的字工整漂亮。

校玲玲哭得更兇了,她媽媽撲過來跪在組長面前。

“求求你們放過我女兒,她還要高考,她......”

組長擺手,讓人把她們帶出去。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組長看向盛校董:“盛校董,您有甚麼要說的嗎?”

盛校董平靜地看着他。

“我只要一個公正的結果。”

組長點頭。

“暫停所有保送程序,成立專案組徹查此事。”他站起身,“姜澤的推薦信碎片,作爲證據封存。”

我把兜裏的碎片掏出來,放在桌上。

透明膠帶粘過的痕跡還在,血印已經幹成深褐色。

組長看着那些碎片,沉默了幾秒。

“校長停職,配合調查。”

副校長立刻表態:“我代理主持校務工作,一定全力配合。”

組長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那句'命賤'的話,有錄音嗎?”

我搖頭。

副校長突然開口:“有學生拍了視頻。”

組長轉身:“叫過來。”

那個女生被叫進會議室的時候,手都在抖。但她還是把手機解鎖,點開相冊,找出那段視頻。

校長撕推薦信的畫面很清晰,連他踩我手背的動作都拍到了。

最清楚的是那句話。

“窮人家的孩子命賤,不配讀名校。”

組長看完視頻,把手機還給女生。

“傳給我一份。”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我看到校長被兩個人架着往這邊走。

他看到我,眼神躲開了。

6

專案組在學校待了三天。

第二天,三個科任老師被叫去談話。數學老師進去的時候還挺着腰板,出來的時候臉都白了。

物理老師更絕,直接在辦公室裏交出一沓微信轉賬記錄。

“這是校長給的,讓我把校玲玲的成績往上調。每次兩千塊,一共六次。”

化學老師跪下了,求專案組給他一次機會。

“我上有老下有小,真不能丟工作......”

組長沒搭理他,只問了一句:“還有誰參與了?”

化學老師猶豫了幾秒,報出年級主任的名字。

年級主任被叫進去,待了兩個小時纔出來。出來的時候拎着個袋子,裏面裝着私人物品。他走得很快,頭都不敢抬。

第三天,檔案室管理員主動找到專案組。

“校長這三年私自調閱過十幾份學生檔案,都是保送生。有些成績被改過,有些推薦信被換過。”

他拿出一份登記表,上面記錄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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