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動了我的拆遷款?
五十萬拆遷款一夜之間只剩三千,婆婆矢口否認,轉頭在家族羣發小叔子的提車視頻:“我兒子有出息,全款大奔五十二萬。”
我拿着銀行流水質問,她指着我鼻子罵:“我養了你十年,幫小叔子買個車,你就跟我要錢?你還是不是人?”
丈夫打電話勸我:“那是我媽,你鬧大了以後怎麼做人?”小叔子衝到我單位門口扯着嗓子喊:“五十萬你也好意思要?你們住了我家多少年?”
我沒廢話,直接起訴析產,要求返還屬於我的錢。
法院凍結了小叔子的賬戶,他的車上不了牌,未婚妻家上門退婚:“你隱瞞債務、房子被抵押,這婚不結了!”
1
婆婆把手機舉過頭頂,屏幕對準餐廳吊燈。
“看看,我兒子提的車,全款,大奔!”
親戚們圍過來,脖子伸得老長。手機裏,小叔子靠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比剪刀手。
我放下筷子。“媽,哪來的錢?”
婆婆眼皮都不抬。“家裏攢的。”
“攢多久了?”
“你管那麼多幹甚麼。”她把手機遞給旁邊的姑姑,“是不是漂亮?四兒媳婦說看着就大氣。”
姑姑嘖嘖兩聲。“行啊,老二這是出息了。”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媽,拆遷款......”
“喫你的飯。”婆婆截住我的話,轉頭跟姑姑說起小叔子相親的事,聲音拉得高,“人家姑娘家裏三套房,還看上咱家條件呢。”
餐桌上的人都笑。沒人看我。
我低頭扒了兩口飯,米粒硌在喉嚨裏。
窗外轟鳴一聲,黑色轎車停在餐廳門口。小叔子從駕駛座跳下來,車鑰匙在手裏轉了個圈。
婆婆扔下筷子就往外跑。“哎呀我兒子來了!”
親戚們嘩啦啦全站起來,椅子刮地板的聲音刺耳。我坐在原位,看他們湧出去圍着那輛車。
小叔子拍着引擎蓋。“新車味兒還沒散呢,改天帶你們兜風。”
姑姑摸着車門。“這得多少錢啊?”
“不貴,五十來萬。”小叔子說得輕飄飄的,好像在說五十塊。
我的手攥緊了筷子。
五十萬。
上個月到賬的拆遷款,就是五十萬。
我回到家,門都沒關好就衝進臥室,翻出壓在衣櫃底下的銀行卡。
手機銀行打開,餘額那一欄:3127元。
上個月明明是502000。
我盯着那串數字,眼前發黑。手機差點摔地上,我用另一隻手接住,點開轉賬記錄。
五月十二號,轉出499000元。
收款人:陳宇——我小叔子。
備註:購車款。
客廳裏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婆婆提着打包盒進來,看見我站在那兒,臉立刻拉下來。
“你翻甚麼?”
我舉起手機。“錢呢?”
“甚麼錢?”
“拆遷款!五十萬!”我的聲音抖得厲害,“你轉給他了?”
婆婆把打包盒往茶几上一扔。“你一個外人管這麼多幹甚麼?”
“我是外人?”我笑出聲,“這是聯名賬戶,戶口本上寫着我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婆婆叉着腰,“房子是我的,拆遷款也是我的,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可是......”
“可是甚麼?”婆婆打斷我,“老二要結婚,買車買房哪樣不要錢?你跟着我兒子吃了這麼多年,幫襯一下小叔子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婆婆看我不說話,語氣軟了點。“行了行了,錢還在家裏,又不是給外人,你急甚麼。”
“那讓他還回來。”
“還甚麼還!”婆婆瞪着我,“車都買了,還能退嗎?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
她摔門進了自己房間。
我站在客廳裏,手機屏幕自動熄滅,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我給丈夫打了電話。他在外地出差,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怎麼了?”
“你媽把拆遷款轉給你弟了。”
那邊停頓了幾秒。“轉多少?”
“五十萬。全部。”
“啊......”他嘆了口氣,“買車的事我聽說了。媽肯定是想着老二要結婚,先幫他置辦一下。”
“可那是拆遷款。”
“都是一家人。”他的聲音帶着點不耐煩,“媽肯定有安排,你別老跟她較勁。”
我捏着手機的手指泛白。“那賬戶上的錢呢?”
“能花哪兒去?家裏又不缺錢。你先別鬧,等我回來再說。”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盯着茶几上婆婆帶回來的打包盒。油漬透過紙盒滲出來,在表面暈開一塊深色的印記。
我翻出拆遷協議,拍照保存。
協議上的共有人那一欄,寫着我的名字,還有我的身份證號碼。
當初簽字的時候,婆婆說這是走流程,讓我別多想。我信了。
現在想想,如果沒有我這個共有人,她連聯名賬戶都開不了。
手機震動,家族羣裏跳出一條新消息。
婆婆發的。
一段視頻:小叔子坐在駕駛座上,對着鏡頭揮手,背景是4S店的紅色拱門。配文:我兒子有出息。
羣裏瞬間熱鬧起來。
姑姑:厲害了,老二這是發了啊。
表哥:大奔啊,五十多萬吧?
小叔子:哥你真懂車,落地五十二。
姑姑:弟妹真疼兒子。
婆婆:都是應該的,孩子爭氣,當媽的再苦也值。
我盯着那些消息,一個字一個字往上翻。
沒有人提我。
好像這筆錢從天上掉下來的,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深夜十一點,客廳只剩下魚缸氣泵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面前攤開着拆遷協議。手機屏幕亮着,搜索欄裏輸入:共有財產侵佔。
第一條結果:共有人未經其他共有人同意擅自處分共有財產,其他共有人有權要求返還或賠償。
我截圖保存。
窗外傳來轟鳴聲。小叔子的車停在樓下,車燈掃過客廳的牆面,像探照燈一樣晃了一圈。
我走到窗邊。
那輛黑色的車在路燈下泛着光,擋風玻璃上還貼着紅色的喜字。
我盯着那輛車,盯了很久。
2
我把拆遷協議拍在茶几上。
“媽,錢是不是給小叔子買車了?”
婆婆瞥了一眼,繼續削蘋果。“我說了,錢在我手裏。”
“那爲甚麼賬戶只剩三千?”
“你怎麼跟查戶口似的。”刀刃切進果肉,汁水濺到她手背上,“錢還能長腿跑了?”
我指着協議。“這上面寫着我是共有人。”
“共有人怎麼了?”婆婆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房子是我的,拆遷款也是我的,寫你名字是給你臉。”
“可是法律......”
“別跟我**律!”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我養了你們這麼多年,喫我的住我的,現在幫小叔子買個車,你就跟我要錢?”
我深吸一口氣。“我要看銀行流水。”
婆婆的手停住了。
“你說甚麼?”
“銀行流水。”我盯着她,“證明錢沒給他。”
婆婆的臉漲紅了。她抓起案板上的碗,抬手就摔在地上。
瓷片炸開,湯汁濺到我褲腿上。
“你逼我是不是?”婆婆指着我,“我告訴你,你再逼我,我現在就去死!”
我往後退了一步。
“你去死,錢也得還。”
婆婆愣住了。
我轉身回了臥室,關門的時候聽見她在外面罵:“白眼狼,養了個白眼狼......”
小叔子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他推開臥室門,靠在門框上。“喲,這是要搬家啊?”
我沒理他。
“聽我媽說,你爲了那五十萬跟她鬧?”他笑了,“你就是嫉妒我有車吧。”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鍊。“那是我的錢。”
“你的錢?”小叔子走進來,打量着臥室,“你住我媽的房子,花我媽的錢,哪來的臉說是你的?”
“拆遷協議上有我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他掏出車鑰匙在手裏轉,“車都買了,你還能讓我退啊?”
我拎起行李箱。“你等着。”
小叔子讓開路,還故意往旁邊站了站。“喲,生氣了?”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他。“對了,你那車上牌了嗎?”
“關你甚麼事。”
我笑了笑,拖着箱子出了門。
身後傳來婆婆的聲音:“你給我站住!”
我沒停。
律師事務所在寫字樓十二層,接待我的是個戴眼鏡的女律師。
她翻看着我帶來的材料:拆遷協議複印件,銀行轉賬記錄截圖,還有聯名賬戶的開戶證明。
“證據很齊全。”她抬起頭,“你是共有人,對方未經你同意轉款,構成侵佔共有財產。”
“能起訴嗎?”
“可以。”她拿出一張表格,“析產訴訟,要求分割共有財產,返還屬於你的部分。”
我接過筆。
表格上的字看起來密密麻麻,但我簽名的時候手很穩。
“法院受理需要多久?”
“一週左右。”她把材料裝進檔案袋,“立案後會給對方送達傳票,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準備好了。”
走出律師事務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街對面就是小叔子買車的那家4S店,落地窗裏燈火通明,幾輛新車在展臺上擺着。
我站在馬路邊,看着那些車。
手機震動,是丈夫打來的。
“你真去找律師了?”
“嗯。”
“你瘋了嗎?”他的聲音拔高,“那是我媽!你要告我媽?”
“我告的是侵佔我財產的人。”
“她是長輩!”
“法律面前沒有長輩。”
那邊沉默了幾秒。“你考慮清楚,這事鬧大了,以後怎麼做人?”
“做人?”我笑出聲,“你媽偷我的錢給你弟買車,你問我怎麼做人?”
“那也是一家人......”
我掛了電話。
街對面,4S店的銷售員正在擦車,白色的抹布在車身上劃過,倒映出玻璃窗裏的燈光。
3
立案通知書是快遞送來的。
婆婆拆開牛皮紙袋,抽出裏面的文件。她盯着那張紙看了很久,臉色從白變青。
“你真敢告我?”
我站在客廳門口,手裏拎着最後一個紙箱。“錢還給我,撤訴。”
“做夢!”婆婆把通知書撕成兩半,“我告訴你,這個家你也別想待了!”
“我本來就要搬。”
婆婆衝過來想搶我手裏的箱子,我往旁邊一閃。她撲了個空,抓住茶几上的花瓶就往地上砸。
玻璃碎片濺到我腳邊。
“你走!現在就給我滾!”婆婆指着門,“滾出去!”
我拖着箱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癱坐在沙發上,臉埋在手裏,肩膀抽動。
我關上了門。
下午三點,小叔子衝到我單位門口。
保安攔住他的時候,他正扯着嗓子喊:“陳敏!你給我出來!”
我站在二樓窗口往下看。
他穿着白色T恤,頭髮亂糟糟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你告我媽?你還是不是人?”他衝着樓上喊,“五十萬你也好意思要?你們住了我家多少年?”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保安摁着他往外推。“你再鬧我們報警了!”
“報啊!”小叔子掙扎着,“我還怕她不成?”
我拿起手機,撥了110。
接線員的聲音很平靜:“請問有甚麼需要幫助?”
“有人在我單位門口鬧事。”
我報了地址。
窗外,小叔子還在罵。保安把他推到馬路對面,他蹲在地上,用手指着我們樓。
十分鐘後,警車來了。
丈夫是連夜趕回來的。
他推開宿舍的門,看見我正在鋪牀單。
“你撤訴。”
“不撤。”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他走過來,想抓我的手,被我甩開,“那是我媽!你讓我以後怎麼見人?”
“你媽偷我錢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怎麼見人?”
“甚麼偷?”他的聲音拔高,“老二是我弟,幫他買個車怎麼了?你心眼怎麼這麼小?”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看着他。
“你知道那五十萬怎麼來的嗎?”
“拆遷款啊。”
“拆遷協議上有我的名字。”我一字一句說,“那是共有財產,不是你媽想給誰就給誰的。”
“可她是長輩......”
“我不管她是誰。”我打斷他,“錢還回來,我撤訴。不還,法庭見。”
他盯着我,臉漲得通紅。
“你真要做到這一步?”
“嗯。”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你會後悔的。”
我沒說話。
門被重重摔上,牆上的掛鉤掉下來,砸在地板上。
家族羣裏炸了。
婆婆發了條語音,聲音帶着哭腔:“大家給評評理,我養了她十年,她現在告我,說我偷她的錢......”
姑姑:這怎麼回事?
婆婆:還不是爲了老二買車,她非說那錢是她的。
表哥:拆遷款不是伯母的嗎?
婆婆:她說協議上有她名字,就是她的,現在起訴我,讓我還五十萬......
姑姑:這也太不像話了!
表嫂:住了這麼多年,一點感情都沒有?
小叔子:我都說了不買那車,她非要鬧。
婆婆:你嫂子就是心眼小,見不得你好。
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跳。
我點開羣設置,按了退出。
手機清淨了。
搬家那天下着雨。
我把最後一箱書塞進後備箱,關上車門的時候,看見婆婆站在樓下。
她撐着傘,雨水順着傘檐滴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我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後視鏡裏,她還站在那兒。
我掛上檔,車子往前開。
雨刷刮過擋風玻璃,視線變得清晰。
前面是紅燈,我踩了剎車。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您委託的析產訴訟已被法院正式受理,開庭時間是下月十五號......”
我握着方向盤的手鬆了松。
綠燈亮了。
我踩下油門。
4
法院的調查令下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律師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我正在整理宿舍。
“法院已向銀行發出調查令,調取你們聯名賬戶的所有轉賬記錄。”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幾秒,回覆:“多久能拿到結果?”
“最快三天。”
我放下手機,繼續疊衣服。
窗外有鳥叫,聲音清脆,和這兩個月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婆婆接到法院傳票的時候,小叔子正在家裏打遊戲。
她舉着那張紙,手抖得厲害。“法院讓我下月十五號出庭。”
小叔子頭都沒抬。“出就出唄。”
“你還打遊戲!”婆婆把他手機拍掉,“人家要我還五十萬!”
小叔子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遊戲失敗”。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不是說了嗎,就說錢是借給我的。”
“借的也得有借條啊。”
“那就說是我孝敬你的。”
婆婆坐在沙發上,盯着傳票上的字。“她真能告贏嗎?”
“不能。”小叔子重新開了局遊戲,“她一個外人,憑甚麼分咱家的錢。”
“可協議上有她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小叔子盯着屏幕,“房子是你的,拆的也是你的房子,她就是掛個名,法院能認?”
婆婆沒說話。
手機突然震動,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她點開一看,臉色白了。
“怎麼了?”小叔子瞥了一眼。
“銀行說配合法院調查,要查咱們的轉賬記錄。”
小叔子的手頓了頓,遊戲人物被對方擊S。
他盯着屏幕,半天沒說話。
我的律師把調查結果發給我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一份PDF文件,十幾頁銀行流水。
我放大看那筆轉賬:
時間:5月12日14:37
金額:499000元
收款人:陳宇
轉賬備註:購車款
後面還附了一行小字:此筆轉賬由賬戶共有人陳秀英操作,未經另一共有人陳敏授權。
我截圖保存。
律師發來消息:“證據非常有利,對方如果在庭上說是借款,因爲沒有借條且備註寫明購車款,很難成立。”
我回了個“謝謝”。
放下手機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叔子的車,好像還沒上牌。
小叔子最近很煩。
車子停在家樓下已經半個月了,臨時牌照還有三天到期,但4S店一直說上牌手續還在辦。
他今天又去了一趟店裏。
銷售員看見他,笑容有點僵:“陳先生,您稍等,我問問主管。”
主管出來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
“陳先生,您那個車的手續有點問題。”
“甚麼問題?”
“就是......”主管斟酌着用詞,“您購車的那筆款項,現在有點糾紛。”
小叔子愣了。“甚麼糾紛?”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但銀行那邊說資金被凍結了,車輛暫時沒辦法過戶。”
“凍結?”小叔子的聲音拔高,“我全款買的車,爲甚麼凍結?”
“這個......”主管擦了擦汗,“您可能得去銀行問問。”
小叔子衝出4S店,一路開到銀行。
櫃員查了查系統,表情變得很微妙。
“陳先生,您的賬戶因爲涉及法律糾紛,已被司法凍結。”
“甚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三點。”
小叔子腦子嗡的一聲。
他衝回家,推開門就喊:“媽!我賬戶被凍結了!”
婆婆正在廚房做飯,聽見這話,手裏的鏟子掉進了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