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願
愛上清冷師尊的第十年,我終於死了。
所有人都在祝賀他結束閉關,飛昇在即。
小師妹對他自薦枕蓆,大師兄對他恭恭敬敬,師門裏的那些長老們,更是對他大爲讚賞。
但他出來的第一件事,是找我在哪。
他不知道。
我的骨被做成小師妹的笛子,我的內丹被大師兄吞噬,我被做成爐鼎,屍骨的每一寸,都被長老們練成丹藥,一顆顆送到閉關修煉的師尊門前。
所有人都以爲他不在意。
直到他屠盡整個師門。
01
我死的那天,謝知忱剛好閉關結束。
大抵是辟穀太久,他看上去有些瘦了,月白的長袍下空蕩蕩的,風吹起他的衣角,穿透了我的魂魄。
清風派爲他準備了盛大的出關儀式,道路兩側的弟子們紛紛跪拜,齊聲道:“恭喜師尊出關!”
他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衆人,找尋着甚麼。
我正坐在他殿前的石獅子上,在虛空中與他目光相撞。
我小聲說了句恭喜。
他聽不到。
大長老上前,慈眉善目的向他道賀,甚至將珍稀妖丹練成的靈藥拿給謝知忱,助他鞏固修行成果。
如果那半顆妖丹不是從我體內取出的,我大概也會覺得這老不死是個好人吧。
不過他有一句話說得沒錯。
在地牢裏,他用一把玉匕首,一點一點剜出了我的內丹。
百天來的折磨已使我幾近麻木,可內丹被活活剖出的刺痛依舊令我忍不住尖叫着拼死掙扎起來,噴出好幾口鮮血。
痛到極致,我張口便罵:“老不死的混賬,你敢這樣對我,等謝知忱出來,他不會放過你!”
他笑了,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花白鬍子沾染點點血跡。
他說:“你這種低賤的生靈,生來就是給我們清風派做爐鼎的命,也敢肖想謝知忱?”
是啊。
清風派赫赫有名的清冷師尊,又怎麼是我高攀得起的。
這是所有人都默認的道理。
但我還是用盡最後一口氣,陰惻惻的說:“你又不是謝知忱,你怎知他不在意?”
“說不定,他就是被我這樣低賤的妖,迷得神魂顛倒。”
02
謝知忱厭棄我,是衆所周知的事。
剋扣我靈石,禁止我出入修煉場,把我分配到整座清風派最偏遠清冷的小院。
其他弟子雖然不知緣由,卻最會趨炎附勢。
與我年齡相仿的小師妹雪音在清風派裏最受歡迎,她嬌俏可愛,擅長撒嬌,只需撒兩滴眼淚,委委屈屈看上我一眼,自會有人替她來收拾我。
大長老看上去公正不阿,卻最會拉偏架,好幾次誣陷我偷竊,用沾了辣椒水的藤條抽我,逼我認罪。
這些,謝知忱從來不知道。
他只知道雪音單純善良,所以最寵愛她,整個清風派弟子數千名,只有我日日被責罰,是我品行不端。
我知他厭我,也從未解釋。
唯一對我還算好的,是大師兄孟青。
他會喝止其他弟子欺負我,向雪音一遍一遍的重申:“謝願不是那樣的人,你是不是對她有甚麼誤會?”,也會在大長老責罰我時,當衆站出來,代我受罰。
他對我說:“謝願,師尊不是你我這類凡夫俗子高攀得起的,你的眼裏能不能不要只有他,能不能,偶爾也看看我?”
我曾經很感謝他。
後來。
他向我表白被拒,在雪音的出謀劃策下,裝作無意間闖入我洗澡的水池,想以男女之防爲由逼我依了他。
卻由此發現了我最大的祕密。
他赤紅着眼,衝下水池,一手擒住我的尾巴,惡狠狠質問:“謝願,你今日若不答應我,我就讓所有人都知道。”
我的回答是一個響亮耳光,扇得孟青腫如豬頭。
於是,隔天整個清風派便都知道,謝知忱的弟子中,有一個狐妖。
是的。
這纔是他厭棄我的,真實原因。
那時謝知忱已在閉關修煉,幾個弟子便堂而皇之衝進來將我摁到在地時,我連呼救的機會也沒有,大長老慢悠悠的從後面走進來,摸着鬍子,像打量一個物件一般打量我。
“甚好,”他笑眯眯的,眉目良善:“你的血與肉,對修行大有幫助。”
我那時頭被死死摁在地上,仰頭看這些道貌岸然的修者時,只覺他們個個狀若鬼魅,比妖還要可怖。
我知我逃不掉。
只是那一刻,腦子裏卻突兀冒出一個念頭——
也不知道,等謝知忱出來找不到我,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難過。
03
大長老說得對。
我這種低賤的生靈,謝知忱是不會在意的。
如今他出關,雪音、孟青、那些在我面前暴虐殘忍的弟子們,端出一副至純至善的樣子,都圍着他道賀。
一片其樂融融的氛圍中。
謝知忱像是漫不經心的隨口一提,忽然問我在哪裏。
空氣好像有一瞬凝滯。
“呆子,”我嘆了一口氣:“我就在你面前啊。”
我就在這裏,和他並肩站着,聽他們編瞎話。
孟青這個狗定西,說我叛出師門了。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我和魔界中人暗度陳倉,私奔了。
謝知忱站在原地聽着,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甚麼。
孟青憤憤不平:“謝願的真身竟然是隻下賤狐妖,她就是個蕩婦,人盡可夫,竟然做出跟人私奔這樣無恥的事情來!”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嗤笑一聲。
要不怎麼說孟青癡蠢?
謝知忱早知道我是狐妖。
他那樣清風朗月的人,會獨獨區別對待我,當然是因爲早已發現我的真身。
我興致缺缺,正等着謝知忱開口和孟青一起詆譭我,卻沒想到下一刻他眼神突然變冷,周身氣場一下發生變化。
一股巨大的威壓襲來,逼得孟青猛地跪到地上,發出痛苦呻吟。
謝知忱居高臨下望着他,神色淡漠。
他說:“是誰允你胡言亂語,詆譭同門的?”
“謝願是我謝知忱的弟子,除了我,誰也不可輕賤她。”
所有人都驚呆了。
就連我也愣在了原地。
他不信孟青。
他竟然不信孟青。
可過去,第一個想S我的人,便是他。
04
那段日子裏,大長老將我囚在地牢深處,用法器鎮着,每日放血煉丹,把我折磨得不人不鬼。
第一個來看望我的人,是師妹雪音。
寒冬時節,她披了件狐裘,領口縫了一圈絨毛,襯得雙頰紅潤,嬌俏可人。
我身上卻只有一件破破爛爛的單衣,依稀可見衣衫下血肉模糊的傷口。
“哎呀,瞧我這記性。”她發覺我在看她,臉頰上的梨渦更深了:“都忘了這狐狸和師姐有親緣關係,師姐見了我的狐裘,心裏一定不好受吧?”
她蹲下身子,仔仔細細打量我,笑着說:“如今你這幅樣子,恐怕師尊見了也只覺晦氣吧?”
我定定的盯着她兩秒,猛的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中她的臉。
雪音慘叫一聲,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是喜歡謝知忱。”
我看着她,咧開嘴,露出一口的血。
“可我和你不同,雪音,你敢做不敢當,爬牀被趕出來的滋味不好受吧?誣陷到我身上後,又可曾讓謝知忱高看你一眼?”
雪音臉色青了又紫,然後鉚足勁當胸給了我一腳。
我向後飛去,後腦勺重重磕在地面,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賤人,死到臨頭還這樣嘴硬,”她面容扭曲:“等我拔了你的舌頭,我看你會不會後悔!”
我仰面朝天,盯着地牢的天花板。
我不後悔喜歡上謝知忱。
我低聲喃喃道:“我只是後悔當年救了你,雪音。”
她的表情一下頓住了。
05
十年前,雪音還是被嬌養着官家千金,和家人出行遇上了土匪,家人皆死於非命。
狐妖身份敏感,我又聽聞最近還有清風派的修士在此處遊歷,本不該多管閒事。
只是看着那女孩哭喊着,用一把小小發簪在面前亂揮,卻絲毫威懾不了敵人。
他們獰笑着向她走去,沾了血的髒手在女孩皓腕擰出一圈紅痕。
下一秒我還是沒忍住,化作人形跳進人羣中,隨手抓了根枯枝,與他們打了起來。
雙拳難敵六手,況且還要護着身後的女孩。
後來,我一度落入絕境,只差一點就要被逼得現原形,是恰好路過此處的謝知忱救了我們。
那時的他可真好看啊,眸如星,發如瀑,月白長衫的一角劃過我手腕,一柄軟劍劃破面前歹人的咽喉,劍面卻滴血不沾。
他氣質清冷出塵,是謫仙一般的人物。
我盯着他看,喃喃一句:“難不成我在做夢,夢見仙子了?”
然後就因爲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人就已經在清風派了。
我和雪音從此都成爲謝知忱的弟子,雪音比我小一歲,便是我的師妹。
我本該悄悄溜走的。
可那時雪音極爲依賴我,總跟在我身後喊姐姐,師門裏其他人,也把我當常人對待。
最主要的是。
在這裏可以見到謝知忱。
他過去尚且還會對我笑,教我修煉,爲我和雪音手寫劍譜,清風朗月,溫潤如玉,每次他站在我身邊,我的心臟都會漏拍。
那時他問我叫甚麼名字,我看着他的眼睛,說:“願。”
“謝願。”
願得一人心。
我對自己說,就再待一天吧。
我在這天地間孤身一身太久太久,貪戀這片刻溫暖,不願離開。
直到謝知忱發現我的真身,那柄曾救下我的軟劍,終於是對準了我。
06
夜裏,清風派的晚宴上,謝知忱一直很沉默。
雪音正在桌子中間跳舞,她今天穿得清涼,紅紗下是纖細的耦臂,在虛空中挽出花朵的形狀,美不勝收。
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我坐在謝知忱身旁,點評道:“矯揉造作。”
眨眼間,她又從腰間取出一柄骨笛,櫻脣微啓,美妙的樂聲便從笛子裏傾瀉而出。
這下就連謝知忱也望了過去,目光裏全是驚豔。
我盯着他看,忍不住在虛空中揪他的頭髮:“好聽是吧?喜歡是吧?能聽到我的慘叫不?”
那柄骨笛,是用我的骨頭做成的。
一寸一寸,慢慢的、細緻的取出。
我的慘叫聲比她此刻悅耳的笛聲要響得多、久得多。
我痛得意識不清,隔着地牢欄杆問她:“雪音,爲甚麼?”
何至於此?
女孩看我的眼神,和那年被我從土匪手中救下時,一樣的純真溫柔。
可她在我耳邊吐出的話語,卻像毒蛇般殘忍。
“誰叫你看到了呢?”她說:“師姐,誰讓你那天晚上,要出現在那裏呢?”
那時是謝知忱發現我身份後的第三日。
我只是想趁無人時去找他,懇求他別趕我走,卻在夜色中撞見衣衫不整的雪音。
她死死抓着我,率先喊道:“師姐,你怎麼夜闖師尊臥房?”
下一刻身後便冒出許多護衛,一下將我包圍。
“就是你!”有人喊道:“竟然敢給師尊下藥,真是不知羞恥!”
我再笨此時都已反應過來,掙扎大喊不是我,雪音卻早在混亂中整理好衣物,言真意切的求大家諒我是初犯,別太責罰我。
我仍舊奮力掙扎,直到看見謝知忱慢慢從人羣后面走過來。
他只穿了件裏衫,雙頰還瀰漫薄紅,顯然是中了藥,眼神卻極冷。
軟劍高高揚起的那一刻,我低下頭,哭着閉上了眼。
可下一刻劍便咣噹一聲落地。
竟是脫了手。
那個謝知忱,竟然也有劍脫手的時刻。
我抬起頭,終於在夜色中看清他的眼神,眸底又痛又悲,像是難過至極。
“謝願,”他說:“你讓我很失望。”
07
謝知忱最終沒有趕我走。
他只是把我分配到了最偏遠冷清的小院,限制我修煉,也不再像對雪音或其他弟子那樣,對我事事照拂。
而雪音卻因那一晚被我撞破而徹底記恨上我,開始處處爲難,其他人見狀,也有樣學樣。
曾貪婪過的溫暖,一瞬變爲煉獄。
可這一切都無所謂。
我並不在意修煉,也無心爭個高低,我唯一在意的,是謝知忱不再看我了。
他不再對我笑,不再與我說話,對我的事不聞不問,自然也不知我被欺負。
我悄悄去他的院落尋他,才發現門扉緊閉,周圍全是結界。
他要閉關修煉整整一年。
所有人都知道,唯獨沒有人告訴我。
謝知忱應該是真的,徹徹底底的厭棄了我。
一曲舞畢。
雪音坐到謝知忱身邊,用柔軟的手臂緊貼着他。
“師尊,”她雙眼亮晶晶的說:“這是我特意爲您出關而新學的曲子,怎麼樣?好看嗎?”
謝知忱神色淡淡:“這個心思要是能用在修煉上,想必也不至於退步這樣大。”
雪音臉色一僵。
“不過,”謝知忱頓了頓,又若有所思道:“這笛子倒是有幾分別緻。”
我坐在他另一側,眼見雪音汗都快落下來了。
“罷了。”
好在謝知忱也並未深究,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問:“你素來和謝願要好,她如今究竟在何處?你跟我說實話。”
雪音的緊張更甚,僵硬的說道:“大師兄不是說了嗎?她已和人私奔,如今想必已經在魔界了。”
謝知忱沉默了。
我悄悄窺他神色,雪音是整個清風派年紀最小的弟子,嘴甜、可愛,誰都喜歡她,他不信孟青,想必也一定會信雪音吧。
只見謝知忱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雪音和周圍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以爲此事終於揭過。
下一刻謝知忱放下酒盞,手握在腰側軟劍劍柄上。
“既然如此。”
他神色淡漠,語氣平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那隻好去一趟魔界了。”
08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長老勸了很久,才讓他打消了即刻出發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