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花400塊租了間凶宅。

搬家第一晚,浴室淋浴頭自己打開了。

流了一地的血水,弄髒了我明早開會要穿的,唯一一件正裝。

一個穿着白裙的女鬼陰惻惻浮現:

“滾出我的房子!”

我強睜着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了牆上的時鐘。

現在是月底的凌晨三點。

我明天八點上班。

200塊的全勤獎,即將泡湯。

1.

“姐,地鐵通勤1小時以內的房源,最低就是兩千。”

“再便宜,就只剩那個死過人的了!”

中介小哥氣喘吁吁地提出建議時,我們剛爬完今天的第四個七樓。

我握緊手裏的礦泉水瓶,連續加了兩週班的大腦,艱難轉動着。

我一個月工資到手才三千。

交完兩千的房租,不見得比住凶宅活得久。

“那個凶宅啥條件來着?”

“南北通透,三室一廳,帶電梯。”

“月租只要400塊。”

......

簽完租房合同後,中介小哥馬不停蹄地離開了。

我看着寬敞的屋子,滿意極了。

當天就開始動手搬家。

我沒捨得叫搬家公司,而是自己一趟一趟從郊外運過來。

所幸我的東西也不多。

易碎的鍋碗瓢盆拿行李箱運,衣服放進大塑料袋,肩上再背個電腦包。

畢竟我也不過二十來歲。

敢租凶宅,不就是圖少花點錢嗎?

來回花了一天的時間,勉強把牀和衛生間收拾出來,能住人。

剩下諸如換洗衣物的雜項,就被我先敞放在地上,以後慢慢收拾。

等終於能上牀休息時,已經凌晨一點了。

天花板上的吊燈搖搖晃晃,彷彿一束枯萎的花,風一吹便落了。

“這下就不用六點起牀,然後再擠兩個多小時的地鐵了。”

我疲憊的想。

“而且白天還有陽光,也不會發潮。”

“......唯一的缺點,真的只剩死過人了。”

我忍不住自嘲了一下。

“別亂想了,明早八點還得上班呢。”

一想到工作,疲憊感從靈魂深處席捲而來。

我很快進入了夢鄉。

......

剛睡了倆小時,頭頂的吊燈忽然亮了。

頻繁閃爍的白光,硬生生將我從夢中叫醒。

我強撐着眼皮起身,摸索到門邊的開關,發現不起作用。

一股無名火從心中升起。

這破房子!破電路!大半夜的鬧甚麼妖魔!

果然便宜就是沒好貨。

被打斷睡眠的怨氣,沖刷掉了撿便宜的喜悅。

我沒好氣的轉身,打算去找個眼罩湊合一下。

剛回頭,浴室就傳來一陣水聲。

是淋浴的聲音。

我的水費!

大腦清醒片刻,抬腳就往浴室走。

裏面的燈泡和臥室一樣,閃來閃去。

我的電費!

我咬咬牙,強壓着火氣,剛想推開浴室門。

卻先透過門縫,看見了一個女生。

她穿着一身白裙,低垂着頭。

黑色的長髮蓋住了臉,看不真切。

一旁貼着花邊的鏡子裏,卻露出了她慘白的面容。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餘光往下一撇,沒看見影子。

下一秒,鏡中的眼睛,發現了門口的我。

2.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我終於想起這裏是個凶宅。

“滾出我的房子!”

女鬼,腳下傳來黏膩的觸感,眯起眼一看,浴室裏正源源不斷地冒出血水。

紅色的液體漫過地毯、沙發,轉瞬間就佔據了整個屋子。

我呼吸一滯。

甚麼都來不及多想,爬起來就往臥室衝。

身後的白衣女鬼,還在肆意地大笑: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乖乖地照我說的做,還能饒你一命——”

可我的目光卻死死盯在了臥室的地板上。

那一大袋沒來得及收的衣物,正浸泡在濃稠的血水裏。

明早開會要用的白襯衫,被我特意放在了最外面。

此刻,已經隨着鬼魂帶來的陰風,飄到了血泊中,染得紅彤彤一片。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指向了三點。

距離我起牀上班,只剩不到三個小時。

白衣女鬼見我不理她,神情古怪地飄到我面前:

“喂,我剛剛說的你聽見沒有!別是嚇傻了吧?”

“聽你大爺!”

我轉身抄起丟在一旁的掃帚,往她的方向猛地揮去,邊揮邊罵: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凌晨三點!”

“老孃明天八點還要打卡上班,遲到一分鐘扣五十塊,全勤獎兩百直接泡湯!”

“我省喫儉用就定做了這麼一件正裝,你上來就給我毀得面目全非,我明天開會怎麼辦?!工作怎麼辦?你給我發工資嗎?!”

女鬼被我的氣勢嚇蒙了。

她甚至忘記自己是鬼,竟然被我追得滿屋子亂跑。

“你、你不要過來啊!這可是我的房子!我是鬼!”

女鬼聲音扭曲,帶着哭腔,穿着白裙瑟瑟發抖。

而我此刻頂着滿身的血水,眼底烏青佈滿血絲,滿目猙獰,怒氣沖天。

“甚麼你的房子?我交了房租,現在它就是我的房子!”

“你是鬼又怎麼了?又不是我害死你的!”

“我浪費掉所有的休息時間,好不容易找到能住得起的房子,你休想趕我走!”

“要麼你現在弄死我,我也變成鬼咱倆肉搏!要麼就給我收拾掉這些爛攤子,以後各過各的互不打擾!”

我閉上眼,把脖子往前一伸:

“來啊!動手啊!正好明天我就不用面對那個煞筆主管了!”

......

一片死寂。

我等了半分多鐘。

預想中的窒息感並沒有傳來。

睜開眼,那個白衣女鬼已經沒了身影。

地上的血水也在慢慢褪去,以一種反常識的軌跡流了回去。

只剩下少女啜泣的聲音從浴室的方向傳來。

“嗚嗚嗚......爲甚麼我變成鬼了還要被威脅......”

“早知道就不自S了。跟那個渣男拼刀拼死了,說不定我還能混個厲鬼噹噹......”

“上班族好可怕......媽媽我錯了,我再也不當明星了......”

鬼魂縹緲的聲音慢慢消失了。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3.

清晨四點半,我徹底清醒了。

也徹底睡不着了。

頂着碩大的黑眼圈,我洗了個澡。

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扔進了洗衣機。

女鬼鬧出的一團亂,讓我意外發現了陽臺的烘乾機。

但攪完一圈的白襯衫,早就皺成了一團。

八點鐘的會議上,我不可能這樣穿出去發言。

搜了一家最近的裁縫店去熨燙,發現還得坐繞遠路的另一條地鐵線。

比起原來的那條路,多步行800米。

第一反應,是慶幸自己起得早。

第二反應,是我真沒招了。

隨便套了一件9.9的T恤,開始洗漱。

鏡子裏的我眼窩凹陷,膚色蠟黃,頭髮一抓一大把。

然後我注意到鏡子邊緣貼的那圈印花。

仔細看,角落裏有一行手寫的小字。

“柳小姐,新的一歲要開心呀。”

字很醜,感覺沒甚麼文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想起中介說過的話。

房主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割腕自S。

我垂下眼,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併衝進下水道。

睡眠不足,困得要死,根本沒精力傷春悲秋。

去買杯冰美式好了。

......

晚上十一點半,我拖着被加班榨乾的身體回到家。

打開臥室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我發現我的牀不見了。

準確地說,我的牀墊、被子、枕頭全部消失了。

臥室裏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牀架。

牆壁上有幾個血紅的大字:

「滾出我的房子!」

我站在臥室門口,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我轉身走進客廳,從茶几下面翻出那份租房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找到了物業的聯繫方式。

我拍了張照片,然後把合同放回原處。

女鬼忍不住從牆壁裏探出半個身子,警惕地看着我:

“你在幹甚麼?找大師驅邪嗎,你有那個人脈和錢嗎——”

“找物業。”

我說。

“豆包給我生成牀塌了的圖片,我要報免費維修。”

女鬼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讓你滾出我的房子你眼睛瞎嗎!”

“我交了房租的。”

“就四百塊而已!你知道我當年買這套房子花了多少錢嗎?!”

“現在的房主又不是你。”

此話一出,她愣住了。

“他說他愛我。”

女鬼的聲音飄蕩在空中。

“我那時候剛演完第一部戲,片酬全交給他打理。”

“他說要幫我投資,讓我專心拍戲,甚麼都不用操心。”

“後來我才知道,他拿我的錢去賭,去養初戀情人。”

周身忽然掀起一陣冷風,頭頂的燈泡又開始不聽使喚。

“等我發現的時候,錢已經被他掏空了。”

“所有合同都是我籤的字,所有債都掛在我名下。”

寒意越來越重,女鬼的悲鳴彷彿炸響在靈魂深處,凝結成冰。

“這套房子是我媽留給我唯一的遺產,退圈的時候,我想,至少我還有套房子。”

“結果催債的上門後,我才發現,他早就把房子拿去抵押了。”

“我沒地方可以去了。”

我聽了半天,冷笑出聲:

“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4.

女鬼怔在原地。

我看着她傻愣愣的模樣,忍不住指着她的鼻子罵道:

“你以爲我是心疼你英年早逝纔不走的嗎?我只是沒錢而已!”

一句話,打開了我憋整天的悶氣。

“要不是因爲加班太多,我纔不會想往這附近找房子!花錢住凶宅還是爲了便宜加班!”

“累死累活從早八到晚九,沒有加班費,回來還得應付你搞出的亂子!”

“渣男害你找他去啊?!跟我這996的社畜鬧甚麼!”

“昨晚沒挨夠罵是吧?欺軟怕硬是吧?你咋活着被男人騙,死了還這麼廢物呢?!”

滿腔的怒火傾泄而出,我逮着女鬼的痛處狠狠捅。

女鬼飄在半空,嘴脣動了動。

哇的一聲,又哭着消失了。

我大喘着氣,身上的疲憊卻少了很多。

果然還是得找個人罵一罵才爽。

我滿意地掏出瑜伽墊,剛躺下去沒五分鐘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的腰疼得直不起來。

同事問我怎麼了。

我說練瑜伽拉傷了。

他大駭:

“加班到十點,竟然還有力氣練瑜伽?”

收穫了一個真誠的大拇指。

......

昨晚罵完女鬼清除的怨氣,加一次班就又回來了。

我面無表情地掃碼出站。

外面的路燈忽然碎了兩盞。

後脖頸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氣。

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順着我的脊椎骨緩慢往下爬。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那個廢物女鬼乾的。

她昨晚破了防,今天顯然是悄悄附在我身上跟了出來,憋着勁兒要搞一波大的報復我。

但我實在太累了。

連軸轉的PPT和無休止的對接,已經抽乾了我身上最後一絲陽氣。

甚麼幽綠血紅的燈光,在我這高度近視加散光的牛馬眼裏,統統算作賽博朋克的光污染。

在外面我懶得理她,全當沒看見。

整條街暗得只剩下前面無人便利店的招牌在閃。

我攏了攏外套,加快腳步拐進去。

此時,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黏在了我的身後。

剛纔從地鐵口出來的時候,這個戴着鴨舌帽的男人就在我前面。

我拐進小區方向的暗巷,他也跟着拐。

我加快腳步,他也變得急促。

在這沒有監控的幾十米老街裏,四下一片死寂。

跟蹤狂。

我心裏“嘖”了一聲。

煩,比鬼還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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