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中聯考，沒有調取監控，沒有核對草稿，老師就認定我作弊抄襲。
只因我和隔壁男生的解題思路，高度重合。
她當着全校大會上念出我的班級和名字，作廢我的成績，還給我記了留校察看的處分。
父親趕去學校理論，因情緒激動引發了腦溢血。
母親爲了湊齊父親的醫療費，四處奔波，卻不幸遭遇車禍，從此癱瘓在牀。
整個高中生涯，我被所有人排擠嘲笑，硬生生熬了過來。
如今，我成了身家過億的集團女總，正坐在親自面試祕書。
對面坐着的女孩履歷出衆，應答從容。
卻在閒聊時無意間提起，她的母親......就是當年那個誣陷我作弊的老師。
我面無表情地淘汰她的簡歷。
“抱歉，你不適合這個職位。”
1
女生名叫宋倩，學歷亮眼。
國內Top3本科畢業，研究生就讀於海外名校。
甚至連實習履歷，都是頭部紅圈所與外資投行。
她邏輯縝密，談吐大方。
我身旁的幾位高層，互相交換着認可的目光。
李總在名單上做了標記，對我低聲道：
“你看，特意喊你親自來面試，不算白來吧？”
“這姑娘能力不錯，先在祕書崗上鍛鍊鍛鍊，將來肯定能成爲你的手下大將！”
平心而論，宋倩的面試表現堪稱完美。
她明顯也察覺到衆人的肯定，神情愈發從容，朝我自信微笑。
“趙總，我閱讀過所有有關您的報道，其實我和您一樣，都是海城人。”
“我媽媽以前是市一中的數學老師，多次被評爲優秀教師。”
十一中的數學老師......
我的心臟驟然一緊。
深吸了一口氣，竭力穩住自己的聲線。
“是嗎？請問令堂貴姓？”
宋倩絲毫沒察覺到我的異樣，依舊是一臉自豪。
“我母親叫劉蘭。”
聽到這個名字，我握着筆的手指微微發顫。
“......蘭花的蘭？”
宋倩驚喜道：“是啊，您認識？”
我幾乎要扯出一抹冷笑。
我怎麼可能不認識。
塵封的記憶，像決堤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那一年，我剛升入高一。
在毒辣的日頭下，我站在操場的主席臺上，如同被審判一般，耳邊嗡嗡作響，頭暈目眩。
劉蘭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清楚楚地傳遍校園的每個角落。
“趙晚芸！在剛入學的第一次三校聯考中，就做出作弊行爲，現予以記過處分！”
握着話筒，她不忘義憤填膺。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情況？你爸媽起早貪黑，那麼辛苦供你上學，就是讓你來學校作弊的嗎！”
每一個字，都如同烙鐵般深深刻進我的骨血。
全校師生鄙夷的目光裏，我僵在原地，渾身顫抖，彷彿墜入深淵。
我不是沒有試圖辯解過。
剛閱完卷子，在她把我的試卷狠狠拍在桌上，厲聲呵斥我的時候。
我就拼命地辯解。
“劉老師，您可以調監控，可以檢查我的草稿紙！我絕對沒抄他的卷子！”
可劉蘭只是冷冷掃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諷笑。
“趙晚芸，別死不承認了！”
“陸澤是我們一中初中部直升上來的，以前的成績那麼好，家教也好！你難不成還想說是他抄了你的卷子？”
“自己心思不正，還想拉着好學生墊背？看你平時安安靜靜的小姑娘，怎麼這麼不老實！”
她的音量控制得剛剛好，正好能讓門外圍觀的同學聽得一清二楚。
話音落下，外頭的幾個男生毫不掩飾地發出恥笑。
2
“我沒有作弊！”
我握緊拳頭嘶吼着。
可這樣的爭辯，只讓劉蘭看我的眼神更加冷漠。
“非要抵賴到底是嗎？”
“行，剛好今天週一，等下的升旗儀式，我要全校通報你做過的醜事！看你還能怎麼狡辯！”
於是，我好似罪人一般站在主席臺上，接受全校師生的目光審判。
“聽說她可是八十九中考進來的，怪不得不僅抄襲還要冤枉別人！”
“就是啊，八十九中那麼爛的初中，她怎麼可能一進來就考到年級第一。”
“太噁心了，還想給陸澤潑髒水，陸澤初中可當了我們班三年學習委員。”
見我不肯當衆檢討，劉蘭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既然你不肯認錯，那我就讓你家長過來！”
父親匆忙趕來，連工裝都沒來得及換下。
他不顧滿臉的汗水，把我緊緊護在身後，
“老師，我想您一定是誤會了，我家孩子一直很懂事，絕不可能作弊的！”
“誤會？”劉蘭輕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父親。
“這位家長，不是我多話，你們沒能提供給孩子良好的生活條件，她本來就容易因爲家境自卑而影響心理健康。”
“現在又不肯面對事實，幫着孩子一起撒撒謊，你這是在毀了她知不知道！”
父親憋紅了臉，氣得直喘氣。
他一向不善言辭，爲人忠厚老實，從沒受過這樣的羞辱。
這時母親在一旁忍不住哭出了聲，低聲懇求。
“老師，求您再好好查一查吧，我家孩子真的不會作弊......”
“事實擺在眼前！”
劉老師的聲音驟然提高。
“她自己都說不清爲甚麼答題步驟一模一樣，難不成我們班班長還會抄她的？”
父親剛要開口，身體忽然一僵。
臉色迅速變得蒼白，身子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老趙！”“爸！”
我與母親同時驚叫出聲。
這時校長趕來，看見倒地的父親，嚴厲地瞪了眼劉老師。
校長蹲下身，語氣盡量柔和。
“趙先生，您先彆着急，我已經讓年級主任去核查了。”
目光渙散的父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抓住校長的袖口，艱難擠出幾個字。
“一定要......還我女兒......清白......”
隨後，他的手垂落下去，徹底陷入昏迷。
接下來的日子，我比任何時候都要煎熬。
三天之後，我和母親再一次被喊進了校長辦公室。
3
當看清裏頭的身影，心臟彷彿被一把攥緊。
陸澤和他的父母，衣着光鮮地端坐在沙發上。
劉蘭站在校長身側，看見我們進門時，臉上半分歉意都沒有，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校長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
陸澤忽然帶着哭腔委屈道：“校長，我絕對沒撒謊。”
“是趙晚芸找上我，說她家裏情況不好，要我聯考時抄她的答案，和她一樣考出高分，再把領到的獎學金分她，這樣她就能領到兩份獎學金了，她還......”
他一副說不出口的模樣，在他母親鼓勵的眼神下，才滿臉屈辱地說：
“她還說......她從一開學就暗戀我，只要我這次幫了她，她就和我早戀......”
聽到這話，我腦袋嗡的一下。
“趙晚芸媽媽，你好好聽聽！這就是你們教出的孩子！”
劉蘭尖利的嗓音如同在耳邊炸響。
“趙晚芸！你還有甚麼可狡辯？你還是學生！一天都在琢磨甚麼骯髒的事情！”
“爲了錢，居然用這麼卑劣的手段，去陷害勾引班上優秀的男同學！”
“年紀輕輕，有你這麼作踐自己的嗎？”
我媽驚得面無血色，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又氣又急：“不可能！”
“我家晚芸芸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他撒謊！”
就在這時，始終沒說話的陸澤父親，這時候雲淡風輕道：
“趙晚芸媽媽，您先不要太激動。孩子不懂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他望向我的目光，帶着輕視。
“趙同學，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再嘴硬就沒意義了。”
“陸澤都把真相攤開了，你再接着抵賴，只會更難收場。”
陸澤的母親像是早有準備，從名貴的手提包裏拿出一封粉色的信紙。
輕聲念道：“陸澤同學，每當看見你在體育課上奔跑的模樣，總令我心跳加速......”
“你成績好，人緣好，像月亮，像星星，而我，只是泥土中最不起眼的塵埃......”
“這不是我寫的！”
我衝上前搶過那封情書，指着信紙上的自己，拼命嘶吼。
“你們看！這根本不是我的筆跡！劉老師，你批過我的卷子！查過我的作業！你知道的，這不是我的字！”
“趙晚芸你夠了！”
劉蘭厲聲打斷我，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改變字跡多容易，可你以爲這樣就能掩飾你那齷齪的心思嗎？這情書和你勾引陷害陸澤的行徑，不是完全吻合嗎？”
“人證物證都在，你還胡攪蠻纏，耽誤所有人的時間！是不是被勸退開除了你才罷休？”
這句話讓我母親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哭喊着：“老師千萬別開除我們家芸芸！都是芸芸不懂事，是她錯了！”
陸澤的父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站起來拍了拍西服。
“這件事，我們也不想鬧得人盡皆知，對誰都沒好處，尤其你們家是個女孩，更在意名聲。”
“這樣吧，趙同學，只要你認個錯，再寫份檢討，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我們也不會繼續追究。”
“而且呢，我們也知道你們家情況不好，一家之主也病倒了，只要你接受處罰，我們也願意補償你們家三萬塊。”
三萬塊並不算鉅款。
但對家裏來此刻的境地來說，無疑是比救命錢！
我渾身血液漸漸涼透，母親也看着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在劉蘭以及衆人冷漠的注視下，我咬着牙，艱難擠出那兩個字。
“我認......”
4
陸澤沒幾天就轉了學。
我本以爲，這場鬧劇就此落幕。
還在天真期盼着這份恥辱，能漸漸被衆人所遺忘。
可劉蘭沒打算就此放過我。
經她四處宣揚，全校都傳開了我趙晚芸不知自重，勾搭班上成績優異的男同學，把人家逼得轉了學。
“這種女生太不要臉了吧，和她做同學我都嫌丟人。”
“聽說她媽在校長面前跪着求學校別開除她，真是丟人！”
“陸澤也太倒黴了！”
“劉老師說了，這種學生就是害羣之馬，心思不正，容易帶壞全班風氣！”
每一句閒言碎語，都想淬着辣油的鞭子，狠狠鞭笞着我。
劉蘭不止一次在開班會時，苦口婆心，意有所指。
“女孩子家，一定要學會自愛，要有自尊。別學某些人，將來只會害人害己！”
而就在陸澤轉學消失後，陸澤父親許諾的那三萬塊錢，從頭到尾都沒兌現。
醫院的繳費單，一次比一次催得緊。
就在我瀕臨崩潰之際，再一次聽到劉蘭在辦公室裏和幾個優等生開小會。
“別看有些人年紀小，正是衝動的時候，爲了錢，甚麼做不出來？”
“你們幾個可得離她遠點，當心被牽連！”
從那之後，就因爲這件事，即便我的成績再優異，也無法登上評選獎學金的學生名單。
甚至連我的貧困補助申請，被身爲班主任的劉蘭，以品行不端爲由扣了下來。
我在學校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煎熬。
直到某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下了晚自習的我急着去給醫院照顧父親。
卻被幾個女生堵住。
她們把我拖進女廁所，反鎖了隔間的門板。
一桶惡臭的污水，兜頭澆了下來。
她們發出刺耳的鬨笑：“這味道跟你可太配了！賤人！”
衆人打鬧着離開後，還關了廁所的燈。
彷彿整個世界裏，再也找不到半分光亮。
直到深夜，巡查的保安捂着鼻子把我放了出來。
我渾身溼漉漉的，散發着穢臭，失魂落魄地走去醫院。
可等着我的，卻是父親的死亡通知書。
我呆滯地盯着嘴巴一開一合的醫生。
還沒等我接受這個事實，就聽到醫生說。
“你媽媽出了車禍，現在在一樓的手術室裏急救！”
......
父親捱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能等到我洗清冤屈的那天。
就連母親也再站起不能。
我的人生，徹徹底底地墜入深淵。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踏進校園一步。
這個學，我不上了，可這筆賬，我刻在心裏了。
當我有了站穩腳跟，有了資本的這天。
這一樁樁一件件，我會慢慢清算。
5
會議室裏靜得落針可聞。
我用力眨了眨眼，逼迫自己從翻湧的回憶裏抽離。
視線慢慢落定在對面的女生臉上。
越看越覺得，她與劉蘭果然長得很像。
宋倩此刻正微微抬着下巴，脣角掛着自信笑意，難掩高傲心性。
只等我給出那句她意料之中的肯定答覆。
“宋倩。”
我冷淡地叫着她的名字。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以你的理解，你認爲一個人能夠在商界中立足，那麼這個人最重要的品質應該是甚麼？”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跳出了常規的面試主題。
宋倩愣了一瞬，顯然沒有準備。
但她稍作思索，還是給出了流暢的回答。
“誠信嚴謹，遵守規定，是作爲職場人的基本素養。但最終能贏得客戶信任、同行認可的，一定是不可替代的專業實力。”
不得不說，她的回答很規範。
在座的幾位高層紛紛頷首，面露讚許。
我表情淡漠，搖了搖頭，“這些還不夠。”
宋倩輕輕蹙眉，眼裏閃過一絲困惑，又很快被好勝心所掩蓋。
“還有責任心？我一定對您交代的事情傾盡全力，對每一處細節的極致把控。”
我的沉默，讓會議室裏的氣壓低了幾分。
宋倩臉上的自信，開始漸漸破裂，眼底滿是茫然與不安。
我看着她，目光冷冽如鋒。
“你剛纔主動提起了你的母親，看來你很爲她自豪？那麼，你有從她身上學到甚麼嗎？”
宋倩沒預料到我會突然提起她的母親身。
她張了張嘴，先是一瞬的無措，隨即斟酌着措辭。
“她不僅是個無私偉大的母親，更是一位恪盡職守的人民教師，對事負責，對人誠懇。她總說教書育人是講究良心的，不能辜負放棄任何一個學生。”
我冷冷笑着，心底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不可否認，這些都是非常可貴的品質。”
宋倩明顯鬆了口氣。
可我就這麼靜靜看着她。
作爲劉蘭的女兒，她從來不知道，她母親的良心，從來沒有用在一個叫趙晚芸的學生身上。
她更不會知道，她的母親曾經是如何一碾碎了另一個女孩的整個青春。
世間的不公，命運的荒誕，大抵就是如此。
我沉默了太久，久到一旁的李總都困惑地看向我。
許久之後，我冷笑一聲：
“今天的面試就到這裏。”
宋倩緊張地睜大了雙眼。
我拔開筆帽，淡淡將她的名字劃去。
“候選人宋倩，不予錄用。”
抬起頭，我迎上她不敢置信的目光。
“你可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