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軍訓集合號吹響時,我的室友正拿着剪刀剪碎我的防磨鞋墊。

她冷笑着把碎屑掃進我的水杯:“買不起一瓶海藍之謎防曬霜,就敢偷我的?今天站軍姿,你就光腳在塑膠操場上烤吧。”

十分鐘後,大學新生論壇的一個帖子火了:

《排雷一個窮酸室友,偷我千元防曬霜還死不承認》

帖子一經發出,瞬間引起了民憤。

我室友,就是發帖人。

她說她看到了我偷她防曬霜。

我,成了偷室友化妝品的窮酸小偷。

我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遭受了幾百條的跟帖辱罵。

可他們不知道,室友那瓶所謂的防曬霜,是我家集團上個月剛協助警方查封的一批微商劣質高仿。

更不知道,這座耗資十億的軍訓基地,是我爸剛給我捐的入學禮物。

我看着室友已經開始泛紅起疹子的側頸,並未言語。

只是拿起手機,給我爸發了條消息:

“爸,讓人調一下宿舍的監控,我要報警。另外,咱們家贊助給基地的防暑物資,停掉三班的份額。”

1

軍訓的集合號角在清晨六點準時吹響。

我坐牀沿剛把腳伸進鞋裏,腳底就感到刺痛,只能脫下鞋。

鞋底空着。

而我昨晚墊的鞋墊,不見了。

“找這個嗎?”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我抬眸。

舍友蔣瑤站在桌前拿着剪刀,腳邊散落着一堆海綿碎屑。

那是我的鞋墊。

蔣瑤伸手拿起一撮碎屑,直接丟進我沒蓋的水杯。

然後,莫名其妙的給我定了罪名:

“買不起一瓶海藍之謎防曬霜,就敢偷我的?”

“今天站軍姿,你就光腳在塑膠操場上烤吧。小偷。”

我坐在牀沿,呆楞愣的看着杯子裏的碎屑。

這時,另一個室友何欣從洗手間出來,一邊擦臉一邊湊過來,語氣裏透着圓滑。

“哎呀,林梔,你要是真沒拿,就讓瑤瑤翻一下櫃子嘛。大家都是室友,說清楚就好了。”

她的話音剛落。

蔣瑤直接拉開我的衣櫃門,把我疊好的衣服扯出來扔在地上。

“看看這都是些甚麼破爛。”

“全身上下的東西加起來,都不夠買我那瓶防曬的一個蓋子。”

之後,她更是掏出手機將鏡頭對準地上的衣物錄像。

“窮成這樣,偷東西也正常。但我這人就是嫌髒,用過的東西被這種人碰了,我噁心。”

見我沒有反應。

她氣急敗壞的點開相冊,調出照片放到我眼前:

“看清楚了,我丟的是這瓶,批號我都拍得清清楚楚。你最好趕緊交出來。”

我看着屏幕上的防曬照片,看清了瓶底的激光批號。

我盯着那串數字,很眼熟。

上個月,我爸的集團協助警方端掉了一個特大高仿日化品造假窩點,內部通報的打假名錄就放在我書桌上。

那一批被查封的假貨批號,我恰好背過。

和蔣瑤照片上的這串數字,一模一樣。

污衊我偷真的,也就算了。

這種假貨,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我收回視線,剛要解釋。

可蔣瑤卻不想聽。

她冷哼一聲,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直接將剛纔錄下的視頻上傳到了大學新生論壇。

不到兩分鐘,宿舍裏響起接二連三的消息提示音。

何欣捧着手機,倒吸了一口涼氣。

“瑤瑤,你這帖子火得也太快了吧......”

我拿過自己的手機點開論壇。

首頁飄紅的第一條熱帖,標題刺目:

《排雷!偷千元防曬的窮酸室友,死不承認,連櫃子都透着一股酸腐味!》

帖子裏有我散落的衣服和揹包,底下的跟帖刷新着:

“絕了,這年頭還有穿破洞T恤上大學的?”

“窮生惡計,這種人就不該招進來。”

“穿成這樣還敢用貴婦防曬,她也不怕爛臉?”

“排擠她!讓她滾出宿舍!”

集合哨聲在樓下吹響,蔣瑤踢開我地上的衣服。

“走吧,小偷。慢慢享受你的軍訓。”

她拉着何欣,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宿舍門被重重摔上。

我站起身拿手機拍下水杯裏的碎屑。

接着拍下地上鞋墊殘骸和被翻亂的衣櫃。

做完這一切,我點開微信,找到了置頂的那個黑色頭像。

“爸,幫我調一下宿舍樓道的監控,我要報警備案。”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裝好,踩進那雙沒有鞋墊的迷彩鞋裏。

粗糙的帆布內裏摩擦着我的腳後跟。

我係緊鞋帶,推門下樓。

八月的陽光已經毒辣得刺眼。

我走到經管學院的方陣前,剛在隊伍的末尾站定。

前面的蔣瑤轉身哭了起來。

她跨出隊列把手機舉過頭頂大聲喊。

“報告教官!”

“我不敢跟小偷站一起軍訓!”

2

操場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教官皺着眉走過來,掃視蔣瑤的手機和我的臉。

“軍訓隊列裏,吵甚麼!”

蔣瑤抹着眼淚。

“教官,她偷了我的貴重物品,不僅不承認,還對我翻白眼。我真的沒辦法安心訓練。”

教官指着腳下的白線,聲音嚴厲。

“這裏是訓練場!不管你們在宿舍有甚麼私人恩怨,只要吹了集合號,就給我站好!”

“有甚麼事,解散後找你們輔導員解決!現在,歸隊!”

蔣瑤瞪了我一眼走回隊伍。

隊列重新拉齊。

但我能感覺到,周圍的氣場變了。

站在我左邊的女生,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

站在我前面的男生,眼神裏滿是嫌惡。

他們在隊伍裏給我騰出了一圈“真空地帶”。

“立正!軍姿半小時!”

太陽越來越毒,地面的熱浪透過膠底直逼腳心。

失去了防磨鞋墊的緩衝,粗糙的鞋跟開始磨破腳後跟皮膚。

血滲透襪子粘在帆布上。

我咬緊牙沒有動。

“解散,休息十五分鐘!”

口哨聲響起,方陣瞬間散開。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衝向樹蔭。

蔣瑤拉着何欣,故意走到離我不遠的一棵樹下。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防曬霜。

她一邊往胳膊上擠,一邊嘆氣。

何欣在一旁舉着手機對着她。

“唉,幾千塊的防曬被手腳不乾淨的人拿了,我只能先買個平價的湊合用了。”

蔣瑤對着鏡頭大聲說話。

“真不知道有些人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晚上睡得着嗎?用了別人的護膚品,當心爛臉。”

周圍的同學發出一陣附和的低笑。

哨聲再次響起,開始發放班級防暑物資。

藿香正氣水、鹽汽水、清涼油碼在摺疊桌上。

班助顧珊負責登記發放,同學們排隊簽字領物資。

我排在隊伍的最後。

太陽曬得我有些發暈,視線開始模糊。

我走到桌前,準備在名單上簽字。

顧珊的手卻按在了名單上。

我抬起頭。

顧珊看着我,面無表情。

“林梔,你先別領了。”

“爲甚麼?”我問。

顧珊語氣不耐煩。

“你現在身上有爭議。論壇裏的事影響很不好,輔導員還在查。”

“防暑包是班費和贊助補貼買的,你這種有偷竊嫌疑的人,物資就先扣下,免得以後賬目說不清。”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

腳後跟傷口疼着。

我沒有和她爭奪那支筆。

我轉身走向自己放水杯的地方。

烈日烤得我嗓子幹得快要冒煙。

擰開水杯蓋子看到杯壁上的海綿碎屑。

是早上蔣瑤掃進來的鞋墊碎屑。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閉上眼睛,把水杯重重地放回臺階上。

我點開生活老師的微信。

“老師,我申請調取今早宿舍樓道的監控,我的私人物品遭到破壞。”

屏幕很快亮起回覆。

“同學,學生私下調監控不合規矩,必須有輔導員的簽字批條。”

我看着這條回覆,發出冷笑。

我退出聊天框,點開那個黑色頭像的對話框。

發出了第二條消息。

“確認一下軍訓基地這批防暑物資的贊助清單。另外,把經管三班的物資簽收記錄查出來發給我。”

發完消息我抬頭看到蔣瑤拿手機對着我。

“看見沒?心虛了,躲在角落裏偷偷摸摸發消息留證據呢。”

傍晚軍訓結束,我拖着雙腳往食堂走被顧珊攔住。

“林梔,輔導員在辦公室等你。”

來到辦公室,輔導員指着對面的椅子。

“坐吧。”

我沒有坐。

腳後跟的傷口已經和襪子粘在了一起,彎曲膝蓋會扯動傷口,疼得鑽心。

輔導員嘆了口氣,抽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表頭寫着黑體字。

《學生自願調整宿舍申請》

我的目光順着表格往下移。

在申請理由那一欄,已經有人替我填好了一行工整的字。

“與室友發生財物糾紛,爲避免擴大影響,自願搬離。”

3

輔導員看着我:

“林梔,你是個大一新生,未來的路還長。軍訓期間鬧出這種事,對你、對班級的影響都太壞了。”

“我看了論壇上的帖子,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不管那瓶防曬到底是不是你拿的,你們現在的宿舍關係已經破裂了。”

“你把這張表簽了,明天搬去後勤的一樓暫住,把風波平息下來。別讓事情寫進你的檔案裏,對誰都不好。”

我攥緊衣角。

“老師,如果沒有調查清楚,我簽了這張表,等於承認了是我偷的東西。”

輔導員皺起眉。

旁邊的班助顧珊忍不住插了嘴。

“林梔,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輔導員是在保護你。”

“軍訓評優馬上就要開始了,經管三班不能因爲你一個人的一顆老鼠屎,毀了整個班的榮譽!”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蔣瑤和何欣走進來。

蔣瑤抹着眼睛走到桌前:

“老師,我知道她家裏條件不好,可能是一時糊塗。”

蔣瑤轉過頭看着我。

“林梔,只要你現在當着老師的面給我道個歉,把防曬霜的錢賠給我,再立刻搬出宿舍,這事我就可以不追究了。論壇的帖子我也會去刪掉。”

我看着她那張虛僞的臉。

“賠錢可以。把你的購買憑證拿出來。”

蔣瑤冷笑。

“好啊,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

她掏出手機,點開微信,調出了一張轉賬截圖和聊天記錄,直接懟到我面前。

“看清楚,代購的轉賬記錄。一千兩百塊。”

我眯起眼睛。

轉賬頁面上,收款方的微信頭像是一個皇冠,暱稱是XX國際美妝奢品代購。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真會被這幾張截圖糊弄過去。

但我看得很清楚。

那個暱稱和頭像,正是我爸集團法務部前陣子移交給警方的、專門分銷高仿假貨的微商頭目賬號之一。

我沒有拆穿她。

只是拿出手機,當着輔導員和顧珊的面,對着那張微商截圖清晰地拍下了一張照片。

“你幹甚麼!”蔣瑤猛地收回手機。

“留存證據。”我說。

我看向輔導員:

“老師,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之前,我不會籤這張退宿申請,我也不會搬走。”

輔導員拉下臉,警告道:

“林梔,你這是在挑戰學校的管理規定。”

“我是在維護我自己的合法權益。”我解釋。

交談無果,我轉身走出辦公室。

回到宿舍裏面沒人。

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我那個帶鎖的鐵皮衣櫃門,原本是緊緊扣着的,現在卻敞開了一條縫。

鎖孔處有明顯的劃痕,像是被硬物暴力撬過。

我走過去,伸手拉開櫃門。

在我的毛巾和洗漱袋中間,赫然躺着一隻熟悉的空瓶子。

那隻在照片上出現過的、屬於蔣瑤的海藍之謎防曬霜空瓶。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拙劣卻又極其惡毒的栽贓。

但我沒有伸手去碰那個瓶子。

我抽出一張紙巾,捏住瓶蓋,將它放進一個透明密封袋裏。

然後,我撥通了宿管阿姨的電話。

“阿姨,我的櫃子被撬了,裏面多了一件不屬於我的東西,可能是贓物。我要求封存現場。”

十分鐘後宿管阿姨來到四樓。

她看着敞開的櫃門和密封袋擺手。

“哎呀,甚麼贓物不贓物的!你們小女生的東西亂放,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塞進去忘了?”

“學校不是警察局,別動不動就封存現場,搞得烏煙瘴氣的!”

宿管阿姨轉身就走了,嘴裏還嘟囔着現在的學生真是會惹事。

我看着手裏的空瓶。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微信羣的消息。

我點開【經管三班軍訓通知羣】。

顧珊在羣裏發了一張截圖。

那是一份學院內部的文件流轉單。

在違紀學生名單那一欄,赫然印着我的名字。

名字後面,跟着四個字:

擬報處分。

羣裏瞬間死寂。

過了一分鐘,蔣瑤跳了出來。

她在羣裏發了一句話:

“大家別怪她,她可能真的太缺錢了,一時起了貪念。希望處分能讓她長點記性吧。”

4

第二天,軍訓彙報表演彩排。

經管學院方陣在操場中央集結,我走到隊伍邊緣人羣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我。

“她怎麼還有臉來啊......”

“都被報處分了,還賴在班裏。”

“就是,聽說輔導員讓她搬宿舍她都不肯,簡直死皮賴臉。”

議論聲密不透風地扎過來。

蔣瑤站在隊伍第一排舉起手。

“教官,我有意見。”

教官皺着眉看她:“說。”

“林梔涉嫌偷竊,現在身上還有擬報處分的記錄。過幾天的匯演是全校直播的,她站在隊伍中間,不僅影響我們班的形象,要是被鏡頭拍到,也會給學校抹黑。”

蔣瑤指着我,字字誅心:

“我提議,讓她站到隊伍最後面去。或者,直接取消她的匯演資格。”

周圍的同學立刻附和。

“對啊教官,別讓她連累我們!”

顧珊拿着擴音喇叭走過來遞到我面前。

“林梔,大家對你的意見很大。你必須當着全班的面,給大家一個交代。”

我沒有接擴音器,而是看着顧珊的眼睛,問:

“調查結果出來了嗎?”

顧珊眼神閃躲,隨即拔高聲音:

“還要甚麼調查結果?你的作案證據已經在論壇上滿天飛了!”

蔣瑤掏出幾張打印好的紙。

“這是你亂翻我東西的截圖!這是防曬空瓶在你櫃子裏的照片!這是我的購買記錄!”

“你昨晚還故意把我的空瓶子鎖在你的櫃子裏,要不是何欣親眼看見你半夜鬼鬼祟祟地翻東西,我都不敢相信你做賊還敢做得這麼理直氣壯!”

何欣站在人羣裏,眼神閃爍地嘟囔了一句:

“是......我好像是看見她弄櫃子了......”

顧珊重新舉起擴音器:

“林梔,全班同學都在等你。只要你現在低頭認個錯,給蔣瑤道歉,班裏可以幫你去向輔導員求情,爭取寬大處理。”

這時,輔導員也趕了過來。

她臉色鐵青,走到我面前。

“林梔!學院的通報文件已經擬好了。如果你現在還不配合處理,不向受害同學道歉,學校今天就會先對你做出校內通報批評的決定!”

我低頭看着沾滿血跡的迷彩鞋邊緣。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着蔣瑤。

“我要報警。”

“我要當場報警處理。既然是盜竊案,就讓警察來查。”

蔣瑤愣了一瞬,隨即冷笑。

“林梔,你瘋了吧?你報啊!警察來了也是抓小偷!你以爲警察會包庇你這個賊嗎?”

她揚起手裏的擬報處分截圖。

“我最後警告你一次,現在認錯,我還......”

我沒有讓她把話說完,直接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套在密封袋裏的防曬空瓶。

蔣瑤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你拿這個幹甚麼?”

我沒有回答,而是捏着塑料袋邊緣,將瓶底翻轉正對着她。

瓶底那串激光打印的批號停在她眼前。

“蔣瑤。”

我拿出手機點亮屏幕,上面顯示着日化品防僞檢測系統回執單。

我看着她。

“你確定,要我現在當着全班的面,打開這份檢測報告嗎?”

......

操場上鴉雀無聲。

蔣瑤盯緊我的手機屏幕,瞳孔收縮。

“林梔,你拿個空瓶子和一個不知從哪弄來的假網頁,就想嚇唬我?”

顧珊在旁邊急切地幫腔。

“林梔,別轉移話題!輔導員在問你認不認錯!”

我沒有理會顧珊,抬頭直視蔣瑤顫抖的雙眼,拇指點按屏幕。

那份壓着警方協查水印的檢測回執,在全班同學和教官的注視下,瞬間放大。

送檢批號,與瓶底的數字嚴絲合縫。

最下方,紅色的檢測結論刺目驚心:

【經鑑定,該送檢樣品批次爲假冒僞劣日化產品,不具備正規生產資質,內含超標違禁重金屬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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