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端水大師”,最重規矩與公平。
哪怕只有一個雞蛋,她也要拿尺子量着平分給我和弟弟。
她常拉着我的手說。
“媽心裏你倆一樣重,你先安心在廠裏幹活。”
“等你弟在城裏分了房,媽一定接你去享福。”
我信了。
爲了這個承諾,我進黑廠連軸轉,每個月的工資一分不剩全寄回家。
直到那次,我被生鏽鐵件劃出一道深口子。
大夫說怕引發感染。
讓我交兩千塊錢住院打破傷風,不然會有生命危險。
我求我媽匯錢救急。
她卻在電話那頭不以爲然。
“給你兩千治病,那我就得給你弟也存兩千,不然就不公平。”
“家裏可沒這閒錢,你先塗點紅藥水忍忍,劃破點皮出不了甚麼事。”
最終,我因嚴重感染慘死。
再睜眼,回到了發下第一筆工資那天。
我媽正打來電話查賬。
“工資發了吧?你弟要買自行車,你也該換雙襪子了。”
“你把錢寄回來,媽一人給買一樣,絕不偏袒誰。”
我捏着手裏厚厚的鈔票,冷笑出聲。
“自行車? 讓他自己蹬三輪掙去吧。”
······
我直接掛了電話,沒給我媽繼續唸經的機會。
車間機器轟隆隆砸進耳朵,震得耳膜發麻。
我低頭盯着手裏發黃的信封。
裏面是我熬了幾十個大夜,拿命換的三千塊。
上一世,這信封我連捂熱的機會都沒有。
就一分不差全匯給了我媽。
自己只留五十塊,啃了一個月幹饅頭。
直到那個大雨天,生鏽的鐵件豁開我的小臂。
傷口深得見骨,鐵鏽混着泥水往肉裏鑽。
廠醫說必須去大醫院打破傷風清創,最少交兩千住院費。
我疼得渾身發抖,藉手機打給我媽,哭着求她拿兩千救命。
電話那頭,我媽的嗓音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溫和。
“盼盼啊,不是媽不給你治。”
“可給你拿了兩千,就得給你弟也存兩千。”
“家裏就這點活錢,拿了,這碗水就不平了。”
“你聽媽的,去藥店買瓶紅藥水塗塗。”
“劃破點皮,出不了大事。媽心裏,你和你弟一樣重。”
她的一樣重。
就是讓我在悶熱的職工宿舍裏,高燒四十度。
看着傷口流膿發臭。
我躺在發黴的硬板牀上,胳膊腫成紫黑色。
每一口呼吸都像吞刀片。
最後在抽搐和窒息裏,活活爛死在那張單人牀上。
死前我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腐臭味。
而我那個滿嘴公平的好媽媽,連來看我一眼都不肯。
右臂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像有針在扎。
我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點對母愛的念想,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把信封死死揣進貼身口袋。
剛揣好,手機又震了。
還是我媽。
我按下接聽,順手開了免提。
“盼盼,你怎麼掛媽電話呢?”
我媽聲音一點沒惱。
“是不是連軸轉太累了,脾氣變大了?媽不怪你。”
“但媽早跟你說過,凡事要講規矩,講公平。”
“你弟沒個像樣的新自行車,怎麼跟同學相處?”
“媽看你過年那雙襪子都破洞了。”
“媽拿你工資給他買輛新自行車,給你買雙新襪子。”
“你們一人一樣新東西,數量一樣,這難道不公平嗎?”
聽聽。
一輛幾百塊的自行車,一雙兩塊錢的襪子。
在她的邏輯裏,只要數量對得上。
就是公平。
“行啊。”
我冷笑一聲,對着電話說。
“既然一人一樣。”
“那我也買輛自行車放廠裏落灰。”
“給林浩買雙襪子讓他天天穿去上學。”
“大家換換,這樣更公平。”
電話那頭猛地卡殼。
“你這孩子,怎麼鑽牛角尖呢!”
我媽嘆了口氣,語氣裏全是無奈。
“東西要按需分配。”
“你弟要面子需要車,你腳冷需要襪子。”
“媽這叫物盡其用,這纔是最大的公平!”
“趕緊把錢打回來,別讓媽操心了。”
“錢我存了。以後我的工資,我自己管。”
我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順手關機。
攥着口袋裏的錢,轉身走向廠區外的川菜館。
三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踏進這家店。
“老闆,來份水煮肉片,多放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