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目視副駕媽媽的背影,想起剛進實驗室時的第一個月,我扒着冰冷的鐵門哭喊着要回家。
博士見我抗拒,給媽媽打了電話。
可媽媽一聽是我,連接都不接,只讓博士轉告我讓我好好改造。
從那之後,那份想家的念頭便一點點被磨滅。
現在的我,早已不會想家了。
.....
車子開到家的時候,夜幕低垂。
媽媽推開車門,發現副駕的車門外橫着個一米寬的水窪。
她伸出的腳猶豫地探了探,剛想示意爸爸挪個位置。
弟弟卻一臉狡黠,直接對我發號施令,
“善靈01,做個人體肉墊,幫媽媽下車。”
“是。”
我推開車門,徑直走到水窪前,無視媽媽驚愕的目光,直直跪了下去。
“撲通”一聲,整個人平趴在泥水裏,然後將脊背儘可能撐成平板。
下一秒,我充滿死寂的聲音響起,
“人體肉墊已配置完成,請媽媽踩着我下車。”
冰冷的泥水將我的衣服浸溼,我極力剋制住想打寒顫的衝動。
在實驗室,任何本能的反應都會被判定爲抗拒指令,與芯片不兼容。
寒顫是軟弱,瑟縮是叛逆,皺眉是不滿。
所有屬於人類的生理反應,都被一次次矯正。
只要發抖一次,就會被關進零度的暗室罰站整夜。
只要露出一絲難受,就會被判定情緒失控,重新進行芯片校準。
久而久之,我學會壓抑各種情緒,像一塊沒有知覺的木頭。
“清禾,不需要你這麼做,快起來!”
爸爸慌忙衝下車,不顧泥水弄髒皮鞋,顫抖着拉我。
我像塊僵硬的木頭,一動不動。
弟弟沒下令結束,我就只能是個人體肉墊。
媽媽也慌了,跳下車來扶我,
“囡囡,媽媽可以自己下車,你快起來!”
她的指尖剛碰到我,我本能地瑟縮一下,那是長期被人性實驗後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我緩緩抬頭看向她,眼神空洞,
“若需執行下一指令,請先終止當前指令。”
爸爸的手猛地一僵。
一旁的弟弟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怪異,臉上狡黠的笑意瞬間僵住,
“善...善靈01,可以起來了。”
我撐着泥水爬起身,身上的白襯衫髒得不成樣子。
媽媽心疼地摟住我,一步步朝正門挪去。
智真早已立在門口,臉上掛着一成不變的完美淺笑,手裏靜靜垂着一條幹毛巾。
“爸爸,媽媽,弟弟,歡迎回家。”
她轉頭看向滿身泥水的我,將乾毛巾遞到我面前,語氣溫柔,
“妹妹,你的衣服溼了,請用。”
我沒有動,智真沒有給我“接過和擦拭”的指令。
前一秒還在心疼我的媽媽,猛地鬆開了摟着我的手,眉頭緊緊皺起,
“你智真姐姐好心給你遞毛巾,你怎麼不接?又想欺負她是不是?”
我僵硬地轉向媽媽,語氣毫無起伏,
“無法識別疑問句,請下達有效指令。”
媽媽愣住。
弟弟小跑着撲到智真身邊,緊緊挽着她的手,氣鼓鼓地瞪着我,
“善靈01,立刻接過毛巾!我警告你,不準再像以前那樣欺負我的智真姐姐!”
“是,謝謝。”
我雙手接過毛巾,並向慧真九十度鞠躬,表示感謝。
弟弟冷哼了一聲,牽着智真的手走進屋裏,媽媽臉上又重新露出笑意。
我攥着毛巾僵在原地。
沒有新的指令,我只能保持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涼涼的夜風吹過溼透的衣服,我卻感覺不到冷。
媽媽剛想進屋,可是看到我的模樣,她的眉頭皺了皺,張嘴想說些甚麼。
智真回頭看向我和媽媽,柔聲安慰道,
“媽媽,妹妹剛回家有點不適應,別擔心。”
完美女兒智真的話,瞬間撫平了媽媽的疑慮。
她看向我時,逐漸適應起命令式的溝通,
“把毛巾掛好,去廚房把晚飯端過來。”
“是。”
我直起身,動作呆板地將毛巾掛好,轉身走進廚房。
智真已經做好了晚餐,廚房檯面上擺滿剛出爐的飯菜。
我麻木地走上前準備端菜。
早已忘了三年前的自己最怕燙,每次碰熱菜都會被燙得呲牙咧嘴。
可現在指尖被燙得發紅,我也只是穩穩地託舉着,將做好的飯菜一盤接一盤端到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