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迎娶我過門的吉時已到,定下婚約的少將軍未曾露面。
我以爲他遭了敵軍埋伏,單槍匹馬闖入深山發瘋般尋他。
沒想到他只是去給崴了腳的表妹買糖葫蘆。
他冷着臉嫌我世家貴女不懂民間疾苦。
後來我依偎在小侯爺的狐裘裏時,他卻紅着眼眶求我再看他一眼。
1
我與蕭衍少將軍定親七載。
祖母病重,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我好好成家。
蕭衍握着我的手,深情款款。
他讓祖母安心把我交給他。
我覺得自己沒有愛錯人,滿心歡喜地籌備婚事。
我數着日子,終於盼到了大婚當日。
沒想到吉時已到,蕭衍卻遲遲沒有露面。
我給他派去無數小廝,無人能找到他。
迎親的隊伍也尋不見他的蹤影。
祖母氣急攻心,猝然昏倒。
送到醫館時,一切都晚了。
喜事變成了喪事。
我顧不得其他,懷着悲痛處理了祖母的後事。
三天水米未進,我身子虛弱暈倒在靈堂。
醒來後,我打開房門,竟然沒有一封蕭衍的家書。
他對這件事沒有任何交代。
我在柔兒表妹的丫鬟口中,聽到了關於他的消息。
“一點小傷罷了,少將軍就這麼上心,有人在意的感覺真好!”
傳話的人說,那是我們大婚之日。
我的新郎官缺席了婚禮,只是爲了照顧他崴了腳的表妹。
2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
柔兒並不是突然出現在我們生活裏的。
三年前她隨母親投奔蕭家。
蕭衍總說她笨手笨腳,甚麼事都做不好。
可他從沒有動過讓她離開的心思。
他說要多給孤女機會,我信了。
柔兒說夜裏聽到院子裏有聲響,害怕得睡不着。
蕭衍便毫不猶豫地去了她的院子守夜。
他說她一個弱女子寄人籬下不容易,我也信了。
因爲我們有着多年的情誼。
蕭衍家境貧寒,從前連拜師習武的束脩都交不起。
是我拿體己錢資助他習武。
他入伍後,我更是用許家的關係爲他打通門路。
這才讓他一步步走到少將軍的位置。
他說過沒有我就不會有今天的他。
他發誓永遠不會負我。
可是現在,他食言了。
那之前的種種,就都作廢吧。
3
我派人上門收拾了蕭衍的衣物和兵書。
打包全送到了他安置柔兒的別院。
晚上我聽到府門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我知道是蕭衍回來了。
他進不來府門,便派親隨給我送來書信。
“許月!你在鬧甚麼脾氣?柔兒病了......”
我打斷親隨的話。
“她在這京城只認識你家將軍一個人,所以他沒辦法放着她不管,是嗎?”
親隨喉頭一噎,吶吶地開口。
“許姑娘既然都知道,還折騰甚麼?”
“表姑娘一個小女子在外不容易。”
“您開開門,讓將軍進去和您談談。”
我只覺得好笑。
我也只比柔兒大三歲而已。
“她這麼不容易,讓你家將軍娶她做正妻好了,我沒關係。”
“從你家將軍缺席大婚的那天起,我們的婚約就作廢了。”
“他的東西我都送去別院了。”
“我沒有和前未婚夫糾纏的習慣,就不必見了。”
我讓親隨將我的話帶給他。
蕭衍仍然堵在門口不肯離開。
我命府裏的護院將他趕了出去。
淚水大顆大顆滑落,我痛苦地蜷縮在拔步牀上。
說不難過是假的。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有過太多太多共同的回憶。
真要和他一刀兩斷,就像生生剜下心頭肉,痛得窒息。
腦海中自虐般不斷浮現着過往的甜言蜜語。
我想不通我們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步。
我從小父母和離,跟着祖母長大。
我曾經真的以爲蕭衍會是與我白頭偕老的人。
我在他身上傾注了全部的愛意。
可他讓我的祖母含恨而終。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4
蕭衍的同僚裴鈞給我送來一幅畫卷。
畫裏蕭衍與柔兒在臨水雅閣用膳。
蕭衍溫柔地爲她擦去嘴邊的糕點渣。
柔兒羞澀一笑,輕聲問他。
“真的不用我去和嫂嫂解釋一下嗎?”
蕭衍皺了皺眉頭。
“沒必要,她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看着畫卷,冷冷地笑了。
這些年看他對柔兒百般照顧,我都沒說過半個字。
現在更是把他連人帶包袱送了過去。
這還不夠懂事嗎?
我從前是多眼瞎才能看上這樣的男人。
我給裴鈞回贈了一袋金葉子。
“多謝裴小侯爺告知,但我並不關心他的事,往後不必費心了。”
晚上我和手帕交柳絮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樓。
沒想到碰到了蕭衍。
柔兒親暱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目不斜視地拉着柳絮走開。
蕭衍卻坐不住了,他大步上前攔住了我。
“許月,你到底要生氣到甚麼時候?”
“不就是錯過了吉時,你有必要這麼小心眼?”
“是不是你祖母跟你說了甚麼,我就知道她看不上我......”
我頓住腳步,厲聲打斷他。
“你沒資格提我祖母!”
“你在她病牀前怎麼答應她的?”
“你轉身又做了甚麼?”
“算了,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互不打擾。”
蕭衍想要上前拉我。
可是柔兒喝了些果酒,嬌弱地拉着他的袖子不讓他走。
他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
“我明日陪你回府和祖母解釋,她老人家肯定能理解的。”
我冷冷地丟下一句“用不着”就走了。
再待下去,我怕以柳絮將門虎女的脾氣會當街揍他。
5
祖母頭七那天,蕭衍纔在同僚異樣的眼光中得知了消息。
他這幾日一直被柔兒以養傷爲由絆在別院,竟對外面的滿城風雨一無所知。
得知真相的他死死守在我府門外等我,神色頹唐不堪。
“對不起,我不知道老夫人會受這麼大打擊。”
“不過她年紀大了,早點走也能少受點折磨。”
我渾身顫抖着,猛地揚起手。
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你說的是人話嗎?”
“你也會死,你怎麼不現在就去死!”
蕭衍被我打偏了頭,目光裏閃過一抹震驚。
他似乎是沒想到我會當街跟他動手。
他動了動嘴脣,壓抑着怒火。
“你現在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計較。”
“我在柔兒的別院住着對她清譽有損。”
“你把門打開,我明日就搬回許府。”
我心頭頓覺堵了一口悶氣。
當年我們剛定親,他就藉口家貧提出住進許府。
他說想時時都能見到我。
現在輪到別的女子,他倒知道顧及女子清譽了?
還是說只有柔兒的名節算名節,我的就不算?
我緊緊握着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鮮血。
我咬着牙,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能不能聽懂人話?”
“我們已經退婚了!”
“再敢上門糾纏,別怪我報官抓你!”
蕭衍見我神色冷厲,臉上終於露出了慌亂。
他猛地拉住我的手腕。
“許月,我知道你不高興我和柔兒走得近。”
“我答應你以後儘量和她避嫌好不好?”
我突然覺得可笑至極。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我會在意啊。
卻還是一次次用卑劣的藉口敷衍我。
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我用力甩開蕭衍的手。
“你愛跟誰親近就跟誰親近,與我許家無關。”
“我們定親這麼多年,我從來沒跟你提過退婚吧?”
“這次我是認真的,我許月不要你了。”
他的臉迅速變得蒼白,呆愣在原地。
我吩咐了府裏的門房和護院,絕不許再放他踏入半步。
我度過了一段清淨的日子。
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
丫鬟在門外輕聲稟報,說有加急的信件。
我看也沒看就讓人拿了進來。
沒想到是蕭衍託人送來的信。
信上的字跡透着幾分凌亂。
“許月,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經從柔兒那裏搬出來了。”
“我從來沒想過和你退婚的。”
我正要讓人拿去燒了,他又在信尾寫着。
“我胃疾犯了,好難受。”
“從前你都會每天早起給我熬藥膳粥的。”
“你不在我身邊的日子,我真的不習慣。”
“我們和好吧。”
我冷笑一聲,瞬間來了精神。
提筆在信紙背面寫下回話。
“以前伺候你是因爲我瞎了眼,你不配。”
“有病去請大夫,我又不是懸壺濟世的菩薩。”
“哪天你要是死了再給我送訃告吧!”
“我心情好的話,會多給你燒點紙錢的!”
我讓人將信原封不動退回蕭家。
抱着榻上的迎枕打了個滾。
罵人是真舒坦啊。
從前過的都是甚麼委曲求全的窩囊日子。
我決定以後只爲自己而活。
6
我把商行的事務交接給掌櫃。
約了柳絮去江南水鄉遊玩散心。
江南風光旖旎,水波盪漾。
我特意換上了輕盈的蘇繡羅裙。
梳了精緻的墮馬髻,點着豔麗的口脂。
坐在畫舫的甲板上賞景。
快到正午了,日頭漸漸毒辣。
柳絮讓畫師爲我們作了幾幅丹青。
我倚在軟榻上,喝了一口冰鎮的酸梅湯。
柳絮也湊了過來,看着剛畫好的丹青。
突然她嘴角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月月你看,裴小侯爺竟然也在畫裏。”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畫裏的我紅脣淺笑,神采飛揚。
只是身後的拱橋上多了個煞風景的男子——裴鈞。
他是蕭衍在軍營裏的主將,也是定北侯府的小侯爺。
他更是我從小到大的死對頭。
裴家名下的產業和我許家商行是死對頭。
我們又都是各自府上的唯一血脈。
以後免不了要爲着兩家的買賣鬥個你死我活。
何況他小時候還總是變着法地欺負我。
我對這位小侯爺實在沒甚麼好印象。
他在畫裏露出了半截身子,揮舞着摺扇。
像是在故意搶風頭。
我翻了個白眼,抬頭就看到一身招搖的裴鈞正向我走來。
他穿着暗金雲紋錦袍,腰間掛着極品羊脂玉。
頭上戴着鑲嵌南珠的玉冠。
我心裏浮現出四個字:花枝招展。
他毫不見外地坐到我旁邊的太師椅上。
張口就是吊兒郎當的調侃。
“這麼巧啊,許大小姐。”
我瞪了他一眼。
從前他知道我不待見他,也沒上趕着找我說過話。
不知道今天發的哪門子瘋。
“你不是應該在京城和你那好兄弟在一起嗎?”
“跑這麼遠來江南嘲笑我?”
裴鈞挑了挑眉,聲音散漫慵懶。
“蕭衍那種貨色,算哪門子兄弟。”
我有些意外。
他倆從前經常在軍營同進同出,怎麼就算不上兄弟了?
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柳絮興沖沖地讓畫師把畫卷收好。
“這畫師手藝真不錯。”
“我這就派人快馬加鞭送回京城給我爹孃看!”
我點點頭,閉上眼繼續靠在軟榻上。
畫卷剛送出去沒兩天。
京城驛站的加急信件就送到了畫舫上。
柳絮把信遞給我。
我瞄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
原來是蕭衍那狗東西寫來的。
真煩人,都說清楚了還寫信幹甚麼。
我拿過來反手就讓人丟進江裏。
他不依不饒地連着送了十幾封加急快信。
大有我不回信他就不罷休的架勢。
裴鈞突然坐直了身子,湊過來說。
“要不要本侯幫你寫封回信氣氣他?”
我這才發現,柳絮送回京城的畫卷裏,剛好有裴鈞入鏡的那張。
我懷疑她是故意的,但是無所謂。
我拆開了最新送來的一封信。
信紙上蕭衍的字跡透着氣急敗壞。
“許月,你怎麼會和裴鈞在江南同遊?”
我提筆反問。
“我和誰遊山玩水,關你甚麼事?”
我直接吩咐丫鬟,以後凡是蕭家的信件一律拒收。
我不想再看他這些沒意義的廢話。
7
晌午我和柳絮去了江南最負盛名的臨水酒樓。
沒想到裴鈞也跟了過來。
甚至厚臉皮地跟我們擠在同一間雅閣裏。
柳絮夾了一筷子松鼠鱖魚放到我面前的白玉碟裏。
“月月,這個鮮美,你嚐嚐。”
裴鈞也奇奇怪怪地拿起公筷給我夾菜。
“那個魚刺多,喫多了當心卡着,你喫這塊東坡肉。”
柳絮睨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喫魚怎麼了,你懂甚麼!”
裴鈞瞬間噤聲了,摸了摸鼻子。
柳絮也是和我們一起長大的。
她是將門虎女,從小習武。
要不是在外面顧及世家貴女的形象。
我覺得她可能就直接掀桌子揍他了。
被他們這麼一打岔,我原本鬱悶的心情也好了幾分。
晚上我和柳絮躺在客棧的天字號上房裏。
她正寫信給京城裏的未婚夫婿訴說相思。
蕭衍在我的世界裏越來越模糊起來。
好像沒有了他,我的生活更加肆意灑脫。
從前知道他家境貧寒,自尊心強。
我要刻意控制自己的開銷。
喜歡的綾羅綢緞和翡翠頭面都不能買。
這種包下畫舫遊江南的排場更是想都不敢想。
我總騙他說不喜歡那些奢靡之物。
說兩個人粗茶淡飯在一起就夠了。
生怕打擊了他脆弱的自尊心。
時間久了,蕭衍居然真的以爲我配不上那些好東西。
逢年過節送我的定情信物,也都是些廉價的木簪子。
但我總是勸自己,真心比金銀財寶重要。
可是在他心裏,我這顆真心卻比不過一個借住的表妹。
我又想起他信裏那句話。
其實真要算起來,我和裴鈞纔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們從小錦衣玉食,接受的都是世家大族的教養。
又都是被當做家族掌舵人來培養的。
想當年我和蕭衍定親,沒少被京城的權貴圈子笑話。
現在想想真是傻透了。
還好及時退婚了。
往後再也不用委屈自己去顧及他的心情。
8
清晨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房間內空無一人,肯定是柳絮起早出門忘帶房牌了。
我打了個哈欠,從拔步牀上爬起來。
披了件外袍去給她開門。
門外站着的不是柳絮。
而是我的死對頭——裴鈞。
他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我。
看到我鬆垮的絲綢寢衣時,俊臉瞬間泛上紅暈。
他猛地將我推回房內,反手關上門。
“許月,你把衣裳穿好再出來。”
我這才發現寢衣前襟微敞。
從他的視角看過去,無疑是春光乍泄。
我連忙背過身去,攏緊了衣襟。
還不忘回頭罵他一句。
“裴鈞你個登徒子!”
“大清早敲未出閣女子的房門幹嘛?”
“我們還沒有熟到這種可以隨便闖入的地步吧?”
他靠在門外,小聲嘟囔了一句。
“現在不熟,以後可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