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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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變成了一陣風。

但似乎又不是風。

風還能吹動樹葉,能拂過人的衣角,能讓檐下的鈴鐺響一聲。

可我穿過尚書府後門那棵老槐樹的時候,葉子一動不動。

我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我的手變成了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像月光照在薄霧上。

我愣愣地飄在空中,後知後覺的發現,我應當是死了。

但我沒有哭。

因爲死人是不會哭的。

我只是站在那棵槐樹下,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樹梢這頭挪到了那頭。

岸上的宴席還未散去。

我飄回去的時候,臨水的石階上還是那麼熱鬧。

季錦書正端着酒盞給一位老大人敬酒,鵝黃的裙襬在燈影裏轉來轉去,笑聲隔着半個院子都聽得見。

兄長在與幾位公子行酒令,袖子挽得高高的,難得的好興致。

沒有人提到我。

就好像那盞蓮花燈從來沒有沉下去過。

也好像那個被綁在燈裏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大小姐不見了!”

侍衛的喊聲是從江邊傳來的,劃破了宴席上的絲竹聲。

我看見那個侍衛划着小船回來,手裏只撈着幾片散架的蓮花瓣。

岸上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季錦書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的聲音響了起來:

“江水不急,姐姐會不會是自己解開繩子游走了?”

“姐姐水性一向好,在鄉下的時候......”

她沒說完,只是微微低下了頭,就好像是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

兄長皺着眉頭,聲音不高不低地罵了一句:“不知輕重的東西。”

“端午大典,滿城世家都在,她倒好!”

“真是給我們尚書府長了臉!”

旁邊有賓客打圓場,說大小姐年紀小,貪玩也是有的。

兄長冷笑了一聲,再沒接話。

可我卻覺得,那聲冷笑比甚麼話都重。

孃親的嘴脣動了動,像是要說甚麼。

我飄近了一些,想看清她的表情。

可季錦書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又把臉貼在她的肩膀上。

孃親抬手攏了攏季錦書鬢邊被江風吹散的碎髮。

那個動作很輕,卻帶着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溫柔。

後來,她甚麼都沒問,也甚麼都沒說。

爹爹對着管家揮了揮手,聲音還如平日裏一般沉穩:“派人沿江找找。”

“若她存心要躲,這麼大張旗鼓地找反倒讓滿城看笑話。”

“明日一早,她若還沒回來,再來報我。”

父親說完這句話,便邁步往府裏走了。

賓客們面面相覷,也陸續拱手告辭。

宴席散去,丫鬟們收拾着桌上狼藉的杯盞,燈籠一盞一盞地被吹滅了。

岸上暗了下來。

我飄在江面上空,看着腳下那片黑沉沉的江水。

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見了水面上幾片破碎的蓮花瓣,正在順着水流慢慢漂遠。

那是我留下的唯一的痕跡。

遠處隱隱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宴席上的點心,有一碟桂花糕。

入席前我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王嬤嬤正在擺盤,看見我趕緊把碟子往身後藏了藏。

“大小姐,這是前頭宴席用的,您要喫我回頭給您另做。”

我沒說我想喫。

我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聞了聞那桂花的香氣。

現在那碟桂花糕大概被收走了。

或許是被倒了,又或許是被餵了魚。

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裏。

就像沒有人知道,尚書府家的大小姐,死在了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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