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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變成了一陣風。
但似乎又不是風。
風還能吹動樹葉,能拂過人的衣角,能讓檐下的鈴鐺響一聲。
可我穿過尚書府後門那棵老槐樹的時候,葉子一動不動。
我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我的手變成了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像月光照在薄霧上。
我愣愣地飄在空中,後知後覺的發現,我應當是死了。
但我沒有哭。
因爲死人是不會哭的。
我只是站在那棵槐樹下,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樹梢這頭挪到了那頭。
岸上的宴席還未散去。
我飄回去的時候,臨水的石階上還是那麼熱鬧。
季錦書正端着酒盞給一位老大人敬酒,鵝黃的裙襬在燈影裏轉來轉去,笑聲隔着半個院子都聽得見。
兄長在與幾位公子行酒令,袖子挽得高高的,難得的好興致。
沒有人提到我。
就好像那盞蓮花燈從來沒有沉下去過。
也好像那個被綁在燈裏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大小姐不見了!”
侍衛的喊聲是從江邊傳來的,劃破了宴席上的絲竹聲。
我看見那個侍衛划着小船回來,手裏只撈着幾片散架的蓮花瓣。
岸上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季錦書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的聲音響了起來:
“江水不急,姐姐會不會是自己解開繩子游走了?”
“姐姐水性一向好,在鄉下的時候......”
她沒說完,只是微微低下了頭,就好像是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
兄長皺着眉頭,聲音不高不低地罵了一句:“不知輕重的東西。”
“端午大典,滿城世家都在,她倒好!”
“真是給我們尚書府長了臉!”
旁邊有賓客打圓場,說大小姐年紀小,貪玩也是有的。
兄長冷笑了一聲,再沒接話。
可我卻覺得,那聲冷笑比甚麼話都重。
孃親的嘴脣動了動,像是要說甚麼。
我飄近了一些,想看清她的表情。
可季錦書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又把臉貼在她的肩膀上。
孃親抬手攏了攏季錦書鬢邊被江風吹散的碎髮。
那個動作很輕,卻帶着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溫柔。
後來,她甚麼都沒問,也甚麼都沒說。
爹爹對着管家揮了揮手,聲音還如平日裏一般沉穩:“派人沿江找找。”
“若她存心要躲,這麼大張旗鼓地找反倒讓滿城看笑話。”
“明日一早,她若還沒回來,再來報我。”
父親說完這句話,便邁步往府裏走了。
賓客們面面相覷,也陸續拱手告辭。
宴席散去,丫鬟們收拾着桌上狼藉的杯盞,燈籠一盞一盞地被吹滅了。
岸上暗了下來。
我飄在江面上空,看着腳下那片黑沉沉的江水。
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見了水面上幾片破碎的蓮花瓣,正在順着水流慢慢漂遠。
那是我留下的唯一的痕跡。
遠處隱隱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宴席上的點心,有一碟桂花糕。
入席前我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王嬤嬤正在擺盤,看見我趕緊把碟子往身後藏了藏。
“大小姐,這是前頭宴席用的,您要喫我回頭給您另做。”
我沒說我想喫。
我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聞了聞那桂花的香氣。
現在那碟桂花糕大概被收走了。
或許是被倒了,又或許是被餵了魚。
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裏。
就像沒有人知道,尚書府家的大小姐,死在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