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年前,阮憐汐嫁給晏玄的那一天,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話。
誰都知道晏玄心裏只有青梅洛凝華,偏偏洛凝華被皇上看中,一道聖旨召進宮做了貴妃,皇上大概是覺得虧欠了晏玄,隨手從世家女子裏挑了一個賜給他做妻子。
那個人,就是阮憐汐。
成婚那天,沒有賓客,沒有喜宴,晏玄甚至連蓋頭都沒掀,只將一份和離書放在桌上。
“阮姑娘,娶你非我本意。這是和離書,你若想走,隨時能走。”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她獨對紅燭枯坐至天明。
她沒走。
她把和離書收好,放在妝奩最底層的匣子裏,然後脫下嫁衣,換上素淨的衣裳,開始做她認爲一個妻子該做的事。
兩人就這樣相敬如賓,形同陌路,一晃三年。
直到那天,晏玄進宮後,被血淋淋地抬了回來。
阮憐汐嚇得魂飛魄散,這才從下人口中得知,宮裏新來了個異域貢女,生得妖嬈嫵媚,極得聖心,被封爲柔妃。
洛凝華不知爲何,在御花園與柔妃起了爭執,失手推了柔妃一把,皇上勃然大怒,認爲洛凝華善妒狠毒,不顧多年情分,當場將她打入冷宮。
晏玄得知消息,闖入宮中爲洛凝華求情。
皇帝本就因洛凝華之事對晏玄心存芥蒂,見他如此維護,更是怒火中燒,認定他們舊情未了,給自己戴了綠帽,竟不顧君臣體面,下令廷杖。
一百廷杖,結結實實,由大內高手行刑,饒是晏玄武功高強,也被打得皮開肉綻,內腑受損,擡回來時,已是氣息奄奄。
府醫看過,連連搖頭,說傷勢太重,傷及心脈,除非有九轉還魂草入藥,但此藥長在絕狼峯頂,狼羣盤踞,無人能採,所以,只能給晏玄準備後事了。
阮憐汐卻搖了搖頭,眼神決絕:“我去。”
她孤身上山,一路摔得遍體鱗傷,在狼羣環伺中拼死採下還魂草,歸來時已成血人。
好在那九轉還魂草,終究是救回了晏玄性命。
晏玄甦醒後,從下人口中得知了一切。
那日,看着牀邊渾身是傷的她,他啞聲問:“爲甚麼?”
阮憐汐端着藥碗的手頓住,她抬起眼,沒有閃躲,也沒有羞澀,只是平靜地回答:“因爲我心儀你。”
晏玄愣住了,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直白。
“可我……”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愛你。無法給你任何回報。”
“我知道。”阮憐汐笑了笑,“這世上,本就沒有那麼多相愛的人。兩情相悅,是難得的幸運。更多的,是我這樣單相思的。對於我來說,愛就愛了,喜歡就喜歡了,誰還會去計較,有沒有回報呢?”
晏玄沉默了,他看着這個爲他幾乎豁出性命的女子,第一次,感到了某種近乎無措的情緒。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艱澀,卻帶着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那……我們試一試。”
“試着……做真夫妻。”
從那以後,一切都變了,晏玄開始試着接受她。
他會在她生病時留下,會在生辰時送她一支白玉簪,甚至開始漸漸留宿她的院子,雖話不多,卻讓她覺得已是天堂。
查出有孕的那一天,晏玄更是把她擁進懷裏,說了一句讓她記了很久的話:“我會好好待你們。”
阮憐汐趴在他胸口,聽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想,也許老天爺終於肯對她好一回了。
可她高興得太早了,查出孩子後的第二天,晏玄便把洛凝華帶了回來。
“憐汐,凝華她被廢了妃,孃家也……回不去,所以我想讓她在府裏住一段時間。”
阮憐汐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可她能說甚麼呢?她只能點頭,說:“好。”
她忍了,忍他把心愛之人帶回,忍他撥最好的院子給洛凝華,更忍了她孕吐難忍時,他卻在忙着蒐羅新奇玩意哄洛凝華開心。
直到三天前,從小照顧她長大的嬤嬤突發急症,郎中看了,說需要極爲罕見的血靈芝做藥引,而這血靈芝,恰好,晏玄手中就有一株。
阮憐汐去找晏玄,說明來意,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你嬤嬤的事就是我的事,藥你儘管拿去用。”
阮憐汐感激得紅了眼眶,連連道謝。
可當晚她去藥庫取藥時,管藥庫的小廝告訴她:“夫人,那株血靈芝……剛剛大人親自來取走了。說是……洛姑娘心悸的老毛病犯了,急需這味藥入藥……”
阮憐汐站在空蕩的庫房裏,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凍結了。
那天夜裏,嬤嬤在她懷裏,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阮憐汐抱着嬤嬤漸漸冰冷僵硬的身體,坐了整整一夜,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天亮時,她輕輕合上了嬤嬤的眼睛。
那一刻,她心裏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火光,也徹底熄滅了。
她終於認清了一個,她早該認清,卻一直不願面對的現實——
在晏玄心裏,她阮憐汐,永遠,也比不上洛凝華。
好在,成婚第一天,他就給了她和離書。
如今想走,倒也不算太難。
馬車疾馳,阮憐汐從冰冷的回憶中抽離,意識因爲失血和疼痛而更加模糊。
她看着眼前這個緊緊抱着她、一遍遍說着“別怕”的男人,用盡最後一絲清醒,斷斷續續地說:
“晏玄……我今天……去官府……送了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