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7年，臘月十八。
上輩子這一天，我滿心歡喜地嫁給了沈烈。
他從邊疆回來，胸前掛滿軍功章，全縣的姑娘都羨慕我。
可沒人知道，婚後第三天他就回了部隊。
往後十二年，他只回來過四次。
我在家替他伺候癱瘓的老孃，端屎端尿，熬成黃臉婆，勞累成疾，甚至沒活到四十歲。
在意識還未完全消散之時聽到一句：“嘖嘖，真可憐，她男人其實一到邊疆就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我不知道。
到死都不知道。
嗩吶聲停下，門被推開，腳步聲靠近，帶着酒氣。
沈烈站在我面前，穿着軍裝，喝了酒眼睛有點紅。
他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委屈你了。”
上輩子聽到這四個字，我感動得差點落淚。
而這輩子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會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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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一愣，大概是沒想到我的思想覺悟竟然這麼高。
“烈哥，我有個事想和你商量。”
“你說。”
“我想隨軍。”
他那本來充滿着喜意的臉突然僵住了。
“你去雪山，我就去雪山。”
“你去沙漠，我就去沙漠。”
看到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在邊疆娶妻生子的事是真的。
沈烈也許意識到了自己的反應過激，還是強裝出笑意：“麥麥，你隨軍，誰來照顧娘呢？”
“把咱娘也帶上，正好我都能伺候到。”
“你......”
沈烈還想說甚麼，卻被我打斷了。
“我都打聽過了，今年新出的政策，駐邊戰士家屬可以申請隨軍安置。明天咱就去找團部提交申請吧。”
他臉色突變，酒也醒了大半。
“你這是胡鬧！邊疆苦，你受不了。”
“你受得了，我就受得了！”
沈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把紅蓋頭摺好了放在牀頭，收拾着牀上的花生桂圓。
“烈哥，咱倆是夫妻，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這有甚麼不對嗎？”
“以前是沒辦法，現在有了這麼好的政策，你忍心讓我守活寡？”
沈烈盯着我，似乎是覺得一貫柔弱的我今天強硬得像是換了個人。
我沒躲，反而和他的目光對視。
上一輩子我對他又敬又怕。
而這輩子，我會把他虧欠我的。
一筆一筆討回來。
第二天一早，我推開了團部的大門。
指導員正在看報紙，探頭見是我，笑着打招呼：“沈烈那小子好福氣啊，啥事？”
我遞上申請表。
“報告，我是邊防戰士副營長沈烈的愛人，我叫李麥麥，我要申請隨軍。”
指導員露出滿意的神色，
“下定決心了？”
“嗯。”
“邊疆條件可不比咱們縣啊，苦得很。”
“我知道。”
“好！李麥麥同志，你的條件完全符合，我批准了，我會向上級提交申請的。”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門突然被推開。
是追過來的沈烈，他喘着粗氣：“不行，我不同意。”
指導員的笑容頓住。
“誒，我說沈烈同志，你愛人願意主動申請隨軍這是好事啊，你怎麼不同意呢？”
“這......”
沈烈沉默，隨後苦笑開口：“這我不是捨不得她喫苦嘛。”
捨不得我喫苦？
我冷笑。
他是怕被我發現他在邊疆的妻兒吧。
指導員勸說道：“沈烈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李麥麥同志的思想覺悟這麼高，願意和你一起紮根邊疆。”
“你更應該鼓勵纔是，怎麼能反對呢？”
沈烈的臉上露出羞愧：“指導員您說的是，我本來是支持的，可我娘她......”
我打斷：“我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把咱娘也帶過去。”
沈烈似乎是終於找到了合適的理由，說話也有了底氣：“我不是怕娘她身體不好受不了長途顛簸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