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保送名單公示的前一晚,我收到了校辦的退檔通知,我的專項保送名額,被調劑給了校花。
我打電話給男友,他說的輕描淡寫。
“你爺爺坐過牢,檔案不乾淨,我舉報把你名額拿掉了,我幫你運作了一下,給了婉清,她家境困難,比你更需要。”
“我爺爺的檔案你怎麼會知道?”
“你就當做個好事,要不明年再考或者去個大專,不也挺好?”
我氣笑了,爺爺確實坐過牢,可那是因爲建國前通共啊!
我沒有辯解。
只是打開了補錄系統,刪掉所有志願,只填了一個學校,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我倒要看看,國安級別的政審,你能不能扛得住。
1
“小可,志願填好了沒,系統還有二十分鐘就要關了。”
男友陳宇軒推開我臥室的門,手裏端着一杯熱牛奶。
我看着電腦屏幕上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的提交成功確認頁,指尖一動,飛快關掉了網頁。
“填好了。”
陳宇軒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去個大專,安安穩穩的,也挺適合你。”
他走過來,伸手想揉我的頭髮,被我側頭躲開,他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的收了回去。
“還在生我的氣,小可,我跟你解釋過了,婉清她媽常年臥病在牀,弟弟又還在上學。”
“全家都指望她出人頭地,這個保送名額對她來說,是唯一的指望。”
“對我來說就不是嗎?”
“你怎麼能跟她比?”
陳宇軒的語氣理所當然。
“你就算復讀一年,憑你的成績也能考個不錯的學校,可婉清不行,她等不起。”
他把牛奶放在我桌上,聲音放緩,帶着一絲不耐煩的哄勸。
“再說,你爺爺的檔案確實是個隱患,就算我不說,萬一被查出來,你連大專都上不了,現在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我盯着牛奶杯裏升起的熱氣,沒有說話。
那份保送資格,是我憑全國物理競賽金牌換來的。
陳宇軒不知道,或者說,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這個名額被拿掉後,他通過在教育局當副處長的舅舅一番運作,就將名額調劑給了我們班的校花,蘇婉清。
“小可,晚上同學聚會,你去吧?”
陳宇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放下手裏的筆,抬頭看他。
“我去。”
陳宇軒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滿意。
“這才乖,婉清特別交代了,說一定要當面好好謝謝你。”
他們當然想我去了,他們想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
想把我踩在腳下,來炫耀他們的勝利。
而現在,我必須僞裝成他們想看的樣子。
2
傍晚六點,金碧輝煌的酒店包廂,我推門進去,喧鬧的音樂和笑聲瞬間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投了過來。
蘇婉清穿着一身潔白的連衣裙,坐在人羣的最中央,一副清純無辜的樣子。
“小可,你終於來了!”
蘇婉清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我面前,親熱的挽住我的手臂,眼眶紅紅的。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纔好,要不是你把名額讓給我,我這輩子都毀了…”
她說着,眼淚就掉了下來。
周圍的同學立刻炸開了鍋。
“婉清你也太善良了,這是你應得的,哭甚麼呀!”
“就是,她那個成績,保送了也是給學校丟人,把名額給你纔是物盡其用。”
說話的是班長趙鵬,他一直都是蘇婉清最忠實的擁護者。
“對啊,許可,你也別不知好歹,婉清能上名校,也是我們班的榮幸。”
我聽着這些刺耳的議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蘇婉清被這些話哄得破涕爲笑,她羞澀的挽住陳宇軒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宇軒,我真的好幸運,能遇到你,還有這麼多理解我的好朋友。”
秀完了恩愛,她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拉過旁邊一個挺着肚子,滿臉油光的中年男人。
“對了小可,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孫總,宇軒的遠房表叔,開了好幾家連鎖超市。”
那個孫總一雙小眼睛在我身上打轉,端起一杯紅酒遞過來。
“小姑娘長得不錯,來,喝一個,以後來我超市做個收銀員,我一個月給你開四千。”
我愣住了。
“甚麼收銀員?”
陳宇軒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壓低聲音,那語氣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孫叔看你可憐,給你找了個活兒幹,你不是一直說想自食其力嗎,一個月四千,也夠你大學的生活費了。”
“正好,用這筆錢,也算是提前報答婉清了,畢竟,你用的是她的成績。”
我看着他那張英俊的臉,胃裏一陣噁心。
蘇婉清眨着她那雙無辜的大眼睛,聲音甜的發膩。
“小可,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大不了我上了大學以後多打幾份工,雖然…可能會很辛苦,影響學習。”
她說完,眼眶又紅了,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陳宇軒立刻心疼的把她摟進懷裏,轉頭瞪着我。
“許可,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拿起桌上那杯酒,所有人都以爲我會屈服,會喝下去。
我卻手腕一翻,將整杯酒都潑在了那個孫總油光鋥亮的臉上,包廂裏瞬間死寂。
孫總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漬,猛的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小賤人,你他媽找死是不是!”
陳宇軒的臉色瞬間鐵青,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的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許可,你今天不給孫叔道歉,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蘇婉清在一旁小聲的啜泣。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多管閒事的…”
班長趙鵬第一個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罵。
“許可你算甚麼東西,婉清好心幫你,你還耍上脾氣了?”
“就是,你爺爺坐過牢,檔案本來就不乾淨,保送名額給你就是浪費,給婉清怎麼了?”
一句接一句,那些話無比惡毒,劈頭蓋臉的朝我扎過來。
我笑了。
“你們覺得,蘇婉清偷走了我的一切,頂替我的身份上了名校,我還要跪在地上感謝她的恩賜?”
蘇婉清的臉色終於白了。
“小可,你怎麼能說的這麼難聽,我不是偷,我是…”
“你是甚麼?”
我一字一句的盯着她。
“你爺爺是英雄嗎,你配嗎?”
陳宇軒猛的推了我一把。
“許可,你給我閉嘴,甚麼英雄,你爺爺坐過牢,你上大學也是禍害!”
我的後腰重重撞在包廂的實木茶几角上,一陣劇痛讓我眼前發黑,我撐着桌子站穩,冷冷的看着這一屋子醜陋的嘴臉。
“陳宇軒,就算你握着蘇婉清的成績單,想把我按死在一個三流大學裏,也別忘了。”
“把我逼急了,我甚麼都做得出來。”
這場鬧劇不歡而散,他們大概覺得已經把我羞辱夠了,沒再繼續糾纏。
第二天,班級羣裏就發起了畢業旅行的通知,一艘豪華郵輪,七天六夜,日韓遊,名單裏,理所當然的沒有我。
我看着他們在朋友圈發的照片,陳宇軒和蘇婉清站在甲板上,背後是海天一色的美景,兩個人看上去很是般配,下面一排排的點贊和祝福。
“神仙情侶,鎖死!”
“宇軒威武,祝你和婉清在大學繼續甜甜蜜蜜!”
我面無表情的將每一張照片都截圖保存。
3
畢業旅行回來後沒幾天,兩名穿着警服的同志來到了學校,消息傳的飛快,瞬間遍佈了整個年級。
“聽說了嗎,公安大學來人了,來給我們學校的保送生親自政審!”
“保送生,那不是蘇婉清嗎?”
我坐在教室的角落裏,聽着周圍的竊竊私語,手中的筆在紙上劃下一道長長的印記。
來了。
很快,班主任就把蘇婉清和陳宇軒叫了出去。
透過走廊的窗戶,我看到蘇婉清的臉上一片煞白,緊緊抓着陳宇軒的胳膊。
“宇軒,怎麼會是公安大學,不是說保送去綜合類大學嗎,爲甚麼還要政審?”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身體控制不住的發抖。
陳宇軒摟着她,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慌亂,但他強作鎮定。
“別怕,婉清,可能…可能是系統出了甚麼問題,有我舅舅在,沒事的,就是走個過場。”
他嘴上說着沒事,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以爲他舅舅能擺平一切,卻不知道,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的政審,是獨立於地方教育系統之外的。
別說一個副處長,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插不了手。
我冷眼看着他們被帶進了校長辦公室,心裏一片平靜,這是我送給他們的第一份大禮。
一個小時後,校長辦公室的門開了,陳宇軒和蘇婉清走了出來。
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和進去時的驚慌失措相比,他們似乎又找回了底氣。
趙鵬立刻迎了上去。
“宇軒,婉清,怎麼樣了?”
陳宇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沒事了,就是例行問話,覈對一下基本信息。”
他說話間,那兩位政審的同志也走了出來,其中一位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對等在門口的班主任說。
“蘇婉清同學的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我們初步覈查過了,很清晰,政治面貌清白,沒甚麼問題,初步審覈通過。”
甚麼?
我猛的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會一點問題都沒有?
陳宇軒的笑意更深了,他攬着蘇婉清,目光穿過人羣,挑釁的落在我身上。
蘇婉清也抬起頭,她靠在陳宇軒懷裏,對我露出了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小可,謝謝你這麼關心我的事呀,你看,我沒問題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我心裏一陣刺痛。
“不像有些人,自己家底不乾淨,還異想天開想去上警校,真是可笑。”
周圍的同學發出一陣鬨笑。
“就是,自己上不了,就以爲別人也上不了嗎?”
“身正不怕影子斜,婉清行的正坐得端,當然不怕查!”
陳宇軒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我,語氣裏滿是嘲諷和鄙夷。
“許可,我早就說過,婉清比你更適合這個名額,你現在死心了吧?”
“別再做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了,很難看。”
4
我不能就這麼算了,我不能讓他們踩着我爺爺的清白,去享受本該屬於我的人生。
我衝到教務處,找到了負責招生工作的副校長。
“老師,我要舉報!”
我將那份全國物理競賽金牌的證書複印件拍在桌子上,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
“這個保送名額,本來是我的,蘇婉清和陳宇軒惡意舉報,串通舞弊,頂替了我的資格!”
副校長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證書,又看了看我,臉上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許可同學,你冷靜一點,這個事情,學校已經有定論了。”
“甚麼定論?”
“你的檔案問題…確實不符合保送要求,學校也是按規定辦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宇軒和蘇婉清走了進來,他們身後,還跟着陳宇軒在教育局當副處長的舅舅。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走到副校長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劉處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副校長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倒茶。
劉副處長擺擺手。
“聽說有個學生鬧事,我過來看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這纔拿正眼瞥我。
“你就是許可?”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
“小姑娘年紀不大,脾氣倒是不小。”
劉副處長放下茶杯,聲音沉了下來。
“你的情況宇軒都跟我說了。”
“這種家庭背景,怎麼能保送重點大學?”
“把名額給品學兼優的蘇婉清同學,這是教育局和學校共同的決定。”
蘇婉清躲在陳宇軒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小可,你就別鬧了。”
“劉叔叔也是爲了你好,你現在鬧成這樣,以後在學校還怎麼做人呀。”
陳宇軒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
“許可,你還要不要臉?你爺爺坐過牢,這是鐵打的事實!一個犯人的孫女,有甚麼資格在這裏大呼小叫?”
我咬緊牙關,死死盯着陳宇軒。
副校長也在一旁幫腔。
“許可同學,檔案是不會騙人的,學校已經查過了,你爺爺確實有服刑記錄,你再這樣無理取鬧,學校只能給你記過處分了。”
我氣的渾身發抖。
劉副處長冷笑一聲。
“我告訴你,今天就算你把天說破了,這個名額也是蘇婉清的,你要是再敢糾纏,我馬上給各個高校發通知,讓你連大專都上不了!”
陳宇軒得意的摟住蘇婉清的肩膀。
“聽見沒?趕緊滾回去收拾東西,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你爺爺是個勞改犯,你這輩子都洗不乾淨!”
蘇婉清捂着嘴輕笑。
“宇軒,你別這麼說小可,她也是太想上大學了,畢竟家裏出過勞改犯,肯定想靠着學歷翻身嘛。”
他們一口一個勞改犯,每個字都往我心口上砸,砸的我喘不上氣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誰說她爺爺是勞改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