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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的黑暗慢慢散去。
我驚喜地發現自己好像能看見了。
有光從琴蓋縫隙裏透進來,我輕輕一推。
開了。
我的身體輕巧地翻了出去,越飄越高。
飄到天花板下面,看見桌子,琴凳,媽媽抽獎贈送給我的玩偶。
還有,緊閉的大提琴盒。
透過琴蓋,我能看穿裏面躺着一具熟悉的身體。
小小的,眼睛緊緊閉着,灰白的臉上是乾涸難看的淚痕。
是我自己。
我看了眼微微透明的身體,輕飄飄的。
外婆曾經說過,外公就是變成了天使,飄在天上看着我們。
現在我也成了小天使了。
“遙遙,暖暖,下來喫飯了!”
媽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着熟悉的飯香味。
我控制身體飄出琴房,一路穿過樓梯,停在了餐廳旁。
“遙遙呢?”爸爸埋頭刷着手機,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
“誰知道呢。”媽媽把筷子一拍,“整天像得了自閉症一樣,人家都說老大最省心,可偏偏我們家這個是最讓人操心的。”
妹妹跑過來抱住媽媽的腿:“媽媽,暖暖乖,暖暖不讓媽媽操心。”
“媽媽知道,暖暖是媽媽最貼心的小棉襖。”
媽媽拍了拍妹妹的頭,把最大的一塊糖醋排骨夾到她的專屬碗碟裏。
我想告訴媽媽,我沒有鬧,也沒有自閉。
我只是不敢,不敢再抱着她撒嬌。
怕她像小時候一樣,說我不懂事,沒有規矩。
外婆說,媽媽生我的時候得了一種病。
這種病只會哭,不會笑。
一看見我靠近就會不舒服,直到妹妹來到這個世界上。
媽媽的病才徹底好起來。
所以我只要離得遠,少說話,媽媽就不會生病。
媽媽好起來了,就會看見我了。
我伸出手,想去碰媽媽的袖子。
媽媽突然打了個噴嚏:“怎麼突然有點冷,是不是要生病了。”
我立即把手縮了回來。
乖乖站在飯桌旁邊,守着他們喫飯。
妹妹像個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說着話,爸爸和媽媽滿臉的笑意。
他們顯然已經不記得還缺了一個人。
“對了,迪士尼的票,公司定的是這週末。”爸爸問。
“我已經安排好了。”媽媽說,“兩大一小,正好我們三個。”
“那遙遙那邊......”爸爸終於抬頭了。
媽媽夾菜的手停頓了下,“送去我媽家吧,反正她也不愛出去玩。”
妹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媽媽,姐姐贏了比賽,這次可以讓姐姐去。”
媽媽摸了摸妹妹的頭:“暖暖乖,迪士尼是小公主去的地方,暖暖就是爸媽心中唯一的小公主呀!下次再帶姐姐去家附近的公園玩好嗎?”
我看着媽媽臉上的寵溺,心裏很酸很酸。
妹妹高興地拍起手掌:“暖暖是公主,暖暖要去做公主......”
爸爸看了眼興奮的妹妹,狐疑地抬頭:“對了,遙遙怎麼還沒下來?”
說着站起身,望着樓梯間,步子已經開始移動。
“就是捉迷藏呀!我們說好了,只要姐姐——”
妹妹正要繼續說,媽媽突然打斷。
“管他甚麼比賽,總不是小孩子家家玩的遊戲。”媽媽放下筷子,沉了臉,“每次她一不高興,要麼跑去我媽家,要麼去同學家。”
“我吐了十個月,又是高血糖又是酮症酸中毒,拼着命把她生下來,還不如養一條親人的狗,有的時候我在想,要是當初先出生的是暖暖就好了。”
媽媽眼睛紅了。
妹妹嚇得不敢再多說一句話,眼神不住地朝着樓上的琴房瞟去。
“行了。”爸爸環住媽媽肩膀,“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我縮到角落,看着媽媽。
心裏像被狠狠砸了一下,好痛好痛。
媽媽,遙遙不去迪士尼了。
再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