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2章

“清清,是爸沒用……”

出租屋裏,黴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我爸躺在吱呀作響的單人牀上,嘴脣乾裂,燒得滿臉通紅。

四十度。

體溫計上鮮紅的數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烙在我的心上。

那天從老宅被趕出來,他在大雨裏蹲了太久,回來就病倒了。

我媽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翻遍了家裏所有的口袋,湊出來的錢還不夠付一天的住院費。

“我去借,我去找親戚朋友們借!”

她抓起一把傘就衝了出去,可不到一個小時,就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他們……他們不肯借。”

我媽的聲音都在發顫,“你奶奶給所有親戚都打了電話,說我們爲了搶錢把她氣病了,誰要是敢借錢給我們,就是跟她作對。”

我心裏一片冰涼,真是趕盡S絕。

“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是我的班主任。

“林清啊,明天就是高考報名費和資料費上繳的最後期限了,一共一千塊錢,你可千萬別忘了。這關係到你能不能參加高考,一定要重視!”

一千塊。

一個在此刻看來如同天文數字的金額。

我媽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我扶住她,聽着電話那頭老師的催促,和房間裏父親沉重的呼吸聲,一種滅頂的絕望將我吞沒。

我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輕聲說:“媽,我不考了。我去電子廠打工,一個月能掙三千塊,先給爸治病。”

我媽猛地抬頭,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你說甚麼胡話!清清!你不能……”

“不然呢?錢從哪裏來?爸的病等得起嗎?”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尊嚴不能當退燒藥,面子在生存和前途面前一文不值。

我轉身就要出門,去找中介。

“不準去!”

一聲沙啞的怒吼從牀上傳來。

我回頭,看到我爸掙扎着從牀上坐了起來。

“清清!你給我過來!”

我僵在原地。

他赤着腳,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父親,就這麼跪在了自己女兒的面前。

“爸!”我嚇得魂飛魄散,哭着要去扶他。

他卻死死按住我的手,通紅的眼睛裏滿是血絲和淚水。

“清清,爸求你了,你必須去高考,你必須考上大學!”

“他們看不起我們,把我們當垃圾一樣掃地出門,就因爲爸沒本事,爸是個窩囊廢!”

“你不能像我一樣!你得走出去!你得有出息!你得讓他們所有人都看看,我林大強的女兒,比他們那寶貝孫子強一百倍,一千倍!”

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攥着我,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

“你要是敢退學,我現在就從這樓上跳下去!”

我看着他,看着他額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眼中那混雜着絕望、屈辱和全部希望的火焰。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

我重重地點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擠出來:“好,我考。我一定考。”

那一夜,我不知道我媽是怎麼熬過來的。

第二天我醒來時,她雙眼佈滿血絲,卻將一千塊錢整整齊齊地放在了我的牀頭。

那錢皺巴巴的,還帶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後來我才知道,我媽把自己當年結婚時的一對銀耳環賣了,又找廠裏一個關係好的姐妹借了三百,加上撿廢品攢下的零錢,才湊夠了這一千塊錢。

“媽,這錢……”

“媽去夜市幫人洗碗,又撿了些廢品,夠了。你快去學校,別遲了。”她別過臉,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手上新增的燙傷和劃痕,心如刀割。

我攥着那帶着體溫的、皺巴巴的一千塊錢,像攥着我們全家人的命。

到了學校,我剛走進教室,就愣住了。

我的課桌上,被人用紅色的粉筆,歪歪扭扭地寫滿了惡毒的話。

“搶奶奶錢的白眼狼!”

“全家都是吸血鬼!”

“滾出學校!”

我的書本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像一隻只被肢解的蝴蝶。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

林耀祖不僅在家族羣裏大肆造謠,說我們爲了搶錢把奶奶打進了醫院,甚至把這些髒水潑到了學校的貼吧裏。

周圍的同學都對我指指點點,目光裏充滿了鄙夷和好奇。

我沒有理會同學們的幸災樂禍,沉默地走到座位前,拿出紙巾,一點一點,把那些紅色的粉筆字擦掉。

擦不掉的,就用指甲去摳。

直到桌子恢復了原來的顏色,我才彎下腰,將那些破碎的書頁一片片撿起來。

然後,我拿出新的練習冊,開始做題。

班主任拿着繳費單走進來,看到我桌上的一片狼藉,皺了皺眉,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收走了我的錢。

“林清,好好考,別受影響。”

我點了點頭。

影響?

這些,只會讓我下筆的力氣,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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