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穿着周伯伯愛人找來的舊軍裝,坐在大院的石桌旁喫饅頭。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大院裏的家屬三三兩兩走過來,裝作曬衣服、澆花,眼睛全往我身上掃。
趙嬸子拎着暖壺端了個杯子過來,給我倒水:“小夏啊,我昨晚聽說你回來了,一夜沒睡着……你這五年到底去哪了?”
我還沒嚥下嘴裏的饅頭,背後就傳來一個聲音。
“趙姐,我跟你說啊,這事兒我前兩天聽別人提過。”
蘇婉。
她手裏挎着個竹籃子,裏面放着剛買的菜,慢吞吞的走過來,臉上帶着關心的表情。
“當年林夏失蹤的時候,有人看到她跟一個外地男人走的。部隊當時查過,對吧?霆哥跟我提的時候就嘆氣——他說,有些人的性格,他管不住。”
趙嬸子的表情微妙起來。
我放下饅頭。
蘇婉走到石桌旁,挨着趙嬸子坐下,拍了拍她的手,壓低聲音——但故意讓在場的人都能聽見:“我也不好說甚麼,畢竟人家回來了。可這五年下落不明,一聲招呼不打……你們也知道,霆哥等了她兩年,兩年啊,天天去火車站接……後來實在沒辦法了,組織才批准的再婚。我也是心疼霆哥,他那時候瘦得脫了相——”
她轉頭看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林夏姐,我不是說你。你有你的苦衷,我理解的。就是……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你自己心裏也得有個交代,對吧?”
我沒動。
她繼續笑,聲音更軟了:“畢竟……是跟人走的,還是被人拐的,差別還是挺大的嘛。”
石桌旁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我看着她的眼睛。
這雙眼睛很會演戲。
五年前我認識她。她是大院裏的文藝兵,嗓子好,長得溫柔,所有人都誇她懂事。
當年我打趣過顧霆:“你們部隊那個蘇婉老往咱家送飯,你信不信她看上你了?”
顧霆笑着彈我腦門:“胡說。她就那個性格,對誰都熱心。”
如今呢?
熱心到直接坐進了我家。
我站起來。
“你說我跟人私奔的?”
蘇婉的笑沒變:“林夏姐,是外面的人說的,我可沒——”
“那你解釋一下這個。”
我從兜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攤在石桌上。
那是一張郵局匯款單的底存聯。
匯款人:蘇婉。收款人:老秤——陝北一個出了名的人販子頭目的綽號。金額:二百元整。日期:1980年6月17號。
我被拐走的那天,是1980年6月15號。
兩天後,她就把錢匯過去了。
趙嬸子的目光從紙上移到蘇婉臉上。
“這是去年公安搗毀老秤窩點時搜出來的。”我的聲音不大,足夠讓走廊裏每個人都聽清,“公安同志順藤摸瓜查匯款來源,查到了蘇德彰家。案子還沒結,證據還在我手裏留了一份。”
蘇婉的臉白了一瞬。
她伸手去夠那張紙:“這甚麼東西?我根本沒——”
我一掌按住。
“周伯伯說得對。你是蘇德彰的女兒。蘇德彰,後勤處的,八一年因爲倒賣軍需物資被開除軍籍的那個——就你們家,跟陝北那幫幹髒活的關係深了去了。”
蘇婉的手搭在肚子上,嘴脣哆嗦,半天擠出一句:“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胡說,讓公安來查就行。”
我拿起那張底存單,摺好,放進口袋。
十分鐘後,顧霆來了。
他穿着軍裝,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沒看我,先扶住蘇婉的肩膀,低頭問她:“沒事吧?”
蘇婉靠進他懷裏,肩膀抖個不停。
然後他看向我。
“林夏,我不管你這五年經歷了甚麼,你沒有權利來造謠侮辱我的愛人。”
“我要離婚。”
“軍婚受法律保護,你離不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站得很直,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得很清楚。
他總能用最體面的話,把人堵得死死的。
我笑了一下。
“行。”
然後我轉身,穿過大院的鐵門,走向五百米外的軍區政治部。
政治部的窗口八點半上班,我八點二十五就到了。
辦事員剛泡上茶,看到我遞過來的材料,茶蓋子差點掉地上。
控告書。
內容:舉報顧霆在與前妻林夏婚姻關係存續期間,與蘇婉發展不正當關係並重婚;霸佔林建國烈士遺屬住房;隱瞞配偶失蹤真實原因。
附件:匯款單底存複印件一份。
辦事員拿着材料進了裏面的辦公室。
十五分鐘後,政治部主任親自出來了。
他翻完材料,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用紅筆在右上角劃了一道槓。
那份文件的抬頭我看得清清楚楚——《關於顧霆同志晉升副團級幹部的審批報告》。
紅色的槓壓在“同意”兩個字上面。
主任把文件合上,鎖進抽屜。
“林夏同志,你先回去。這件事,我們會調查。”
我走出政治部大門。
太陽昇到了頭頂,地面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樓影。
大院傳達室的老王頭正在看報紙,收音機裏放着鄧麗君的歌。
我路過時,他叫住我:“小夏!有人給你留了個東西!”
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沒有署名。
我拆開。
裏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蘇婉挽着顧霆的胳膊,兩個人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笑得燦爛。
照片的背面用鋼筆寫着一行字——
“1980年8月3日,訂婚紀念。”
我被拐走後的第四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