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下午,廠裏發了家屬聯名登記表。
陳衍年坐在宿舍桌前填表。
填到“配偶姓名”那一欄,他寫了一個“方”字,停住了。
他轉頭看我:“你中間那個字,是金字旁的錦,還是絞絲旁的錦?”
我沒說話。
結婚兩年,他連我的名字都不會寫。
三個月前,我曾試着提醒他。
那天他讓我幫他記個工號,我寫完遞過去,特意指着落款說:“這是我的名字,方錦歲。”
他接過去看了眼,隨口“嗯”了一聲,轉頭就把紙條扔進了爐子裏。
從此我再沒提過。
他見我不理他,煩躁起來:“問你話呢!啞巴了?”
我依舊背對着他疊衣服。
他沒辦法,只能轉頭問走廊上的陸錚:“陸錚,錦歲的歲怎麼寫?上面是山還是止?”
陸錚停下腳步。
他身姿筆挺,右腿微微傾斜——那是舊傷留下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屋裏的我,又看向陳衍年,聲音很沉:
“山字頭,底下一個夕陽的夕。錦繡年華的錦,歲歲平安的歲。”
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陳衍年“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寫。
夜裏,陳衍年睡着了。
他翻了個身,嘴裏含糊地喊着:“知意……”
這是他這個月第四次在夢裏叫那個女人。
我把他的手推開,坐起身。
我拉開他的抽屜,翻出那個壓在最底下的筆記本。
翻開。
整整三頁,密密麻麻全是“林知意”三個字。
筆鋒從生澀到流暢。
本子裏夾着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背面寫着:“知意,一九八七年秋。”
我把本子從頭翻到尾。
沒有一個“方”字。
更沒有“方錦歲”。
第二天,我去厂部交表。
辦事員指着表上的名字:“這字寫錯了,歲字底下的夕,多了一橫。”
我低頭看去。
陳衍年把我的名字,寫成了一個錯別字。
我拿過筆,劃掉那個錯字。
在旁邊,一筆一劃,重新寫下“方錦歲”三個字。
辦事員多看了我一眼:“方錦歲?這名字挺好聽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走出厂部,風很大。
我攥着那張表,忽然想起一件事——結婚登記那天,也是我籤的字。
他站在旁邊,連筆都沒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