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一個月後的事,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在小區門口看到周遠山的車。
副駕駛上坐着一個女人,燙着大波浪卷,指甲塗得鮮紅。
她正摟着子軒和小雨,笑盈盈地往他們嘴裏喂冰淇淋。
子軒看到她,喊了一聲:“李阿姨!”
我站在拐角處,沒有出聲。
晚上,子軒洗澡時,
我發現他口袋裏有一張遊樂場的門票存根。
日期是上週三,那天周遠山說他要跑長途,讓我別等他喫飯。
“子軒,上週三你們去哪兒了?”
我蹲下來問他,
子軒眼神躲閃,支支吾吾。
“沒、沒去哪兒。”
“是不是跟爸爸出去了?”
“不是!”
他急了。
“爸爸說了不能告訴你!這是祕密!”
我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天,我趁子軒上學,翻了他房間的智能音箱記錄,
那是家裏給孩子買的學習設備,會自動存儲語音指令。
我一條一條地聽,手指越攥越緊。
音箱裏傳出一個女人的嬌笑聲。
“遠山哥,你家這兩個小寶貝真可愛,比那個冷冰冰的宋老師強多了。”
接着是周遠山的聲音,帶着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那是,跟着她都學廢了,還是李婉婷你懂孩子。”
子軒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李阿姨,你下次還帶我們去遊樂園嗎?我不想讓媽媽知道。”
“乖,只要你們保守祕密,阿姨天天帶你們去。”
我關掉了音箱,坐在子軒的小牀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那天晚上,我把那段錄音放給周遠山聽,
周遠山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紫。
“你跟蹤我?”
他惱羞成怒,
“這是家裏給孩子買的學習設備,它會自動記錄語音指令。”
我看着他,
“周遠山,帶孩子去遊樂園我沒意見,但你爲甚麼要帶個陌生女人?還讓孩子瞞着我?”
趙桂芬從臥室衝出來,一把護住周遠山。
“甚麼陌生女人?”
她理直氣壯。
“那是李婉婷,周遠山同事的妹妹,人家那是熱心腸!幫着帶帶孩子怎麼了?總比你這個親媽強,整天把孩子關在屋裏。”
“同事的妹妹?”
我冷笑一聲。
“熱心腸到讓孩子管她叫阿姨,還貶低孩子的親媽?”
子軒從書房跑出來,衝我大喊。
“李阿姨就是好!”
他漲紅了臉。
“她給我買限量版奧特曼,你只會給我買卷子!”
小雨也跟着喊,
“李阿姨漂亮,還會塗指甲油,媽媽你是老太婆!”
我看着這兩個我親手帶大的孩子,
爲了給他們補習,我推掉了所有的課題研究,
爲了讓他們喫得健康,
我每天五點起牀準備便當。
現在,我成了他們口中的“老太婆”和“壞人”。
“周遠山,你沒甚麼要解釋的嗎?”
周遠山梗着脖子,眼神躲閃。
“解釋甚麼?”
他嘴硬。
“就是帶孩子出去玩碰上了,聊了幾句。你至於嗎?跟審犯人一樣。”
“聊了幾句就聊到牀上去了?”
我指着他領口那抹沒擦乾淨的粉底印子。
“周遠山,你當我這個中學語文老師是白當的?觀察力這麼差?”
周遠山惱羞成怒,猛地推了我一把。
“宋清瑤,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吼道。
“這個家,我掙錢最多,我想帶誰玩就帶誰玩!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滿臉苦大仇深,哪個男人想回家看你?”
我撞在鞋櫃上,腰間一陣劇痛,
趙桂芬呸了一聲。
“就是,生了兩個娃還不安分,非要鬧得雞犬不寧。”
她拉起兩個孩子,
“子軒,小雨,跟奶奶進屋,咱們不理這個瘋婆子。”
孩子們歡快地跟着趙桂芬進了屋,
臨走前還衝我做了個鬼臉,
客廳裏只剩下我和周遠山。
“宋清瑤,我累了,不想跟你吵。”
周遠山點了一根菸,吐出一口濃霧。
“你要是能過,就安安分分待着,別管我的事。”
“要是不能過,離婚協議書你隨時可以提。”
“你覺得我不敢?”
我盯着他,眼底一片冰冷。
“你敢?”
他嗤笑一聲,眼裏全是輕蔑。
“離了婚你住哪兒?你那點工資夠養活你自己嗎?這房子是我爸媽留下的,車是我買的。你除了那幾本書,還有甚麼?”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轉身進了廚房。
那條魚還在塑料袋裏掙扎,尾巴拍打着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拿起菜刀,熟練地刮鱗、開膛。
周遠山在外面喊:“晚上做紅燒的,子軒愛喫。”
我沒理他,
晚飯桌上,氣氛詭異地和諧。
周遠山不停地給孩子們夾肉,講着他在路上的見聞,
趙桂芬笑眯眯地聽着,時不時損我兩句。
“宋清瑤,這魚有點鹹了,你是不是成心不想讓孩子喫?”
我放下筷子,看着子軒,
“子軒,明天的期末模擬考,你準備好了嗎?”
子軒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手裏的雞腿也不香了,
“又是考試!煩死了!”
周遠山啪地一聲放下筷子。
“宋清瑤,你有病吧?喫飯的時候提甚麼考試?”
他怒道,
“考不好又能怎麼樣?大不了跟我去開車,一年也能掙十幾萬。”
“你這是在害他。”
我輕聲說。
“害他?”
他冷笑。
“我看你纔是害他,要把他逼成神經病你才滿意?”
子軒大聲嚷嚷:“我不要考大學!我要跟爸爸開車!我要換個媽媽!”
小雨也跟着拍手:“換媽媽!換媽媽!”
趙桂芬樂不可支:“聽見沒?這就是民意。”
我看着這一桌子人,突然覺得很滑稽,
我在這裏堅守甚麼呢?
堅守這搖搖欲墜的責任感,還是這早已腐爛的母愛?
“好,如你們所願。”
我站起身,平靜地看着周遠山,
“周遠山,我們離婚吧。”
周遠山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宋清瑤,你又在玩甚麼把戲?欲擒故縱?”
“我說真的。”
我走進臥室,拿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檔案袋,
“房子是婚前財產,我不要。”
“車子我也帶不走。”
“我只要我的書,和這些年我攢下的課時費。”
周遠山看着那份離婚協議書,臉色終於變了,
“你瘋了?孩子你也不要了?”
“他們不是想要個新媽媽嗎?”
我看向躲在周遠山身後的子軒和小雨。
“我成全你們。”
子軒愣住了,小雨也停止了拍手。
趙桂芬尖叫起來。
“宋清瑤,你這是威脅誰呢?離了你,我們過得更好!”
“那就好。”
我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其實,這箱子我已經收拾了一個月了。
“宋清瑤,你今天踏出這個門,就別想再回來!”
周遠山衝到門口,擋住我的去路。
“放心,我絕不回頭。”
我繞過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身後傳來子軒的哭聲。
“爸爸,媽媽真的走了嗎?”
周遠山大聲呵斥,
“哭甚麼哭!她那是嚇唬咱們呢!過兩天自己就灰溜溜回來了!”
電梯門關上,將那些聲音徹底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