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那天是臘月初九，我記得很清楚，因爲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去拿體檢報告。
我媽從秋天開始就胃不舒服，喫甚麼都脹，瘦了十幾斤。
我催了她好幾次去醫院，她都說“沒事，老毛病了”，後來是我爸打電話給我，說她在家裏吐了血，我才硬把她拖到了市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胃腺癌，中晚期，建議儘快手術。”
我站在醫生辦公室裏，盯着牆上那張人體解剖圖，腦子裏一片空白。
“手術加後續化療，大概需要多少錢？”我問。
“看用甚麼方案，保守估計三十萬左右。”
我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醫生”，然後走出辦公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三十萬。
我拿出手機，翻到沈浩的微信，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刪了又打，最後還是發了一條過去。
“媽的情況不太好，醫生說要手術，大概需要三十萬，你甚麼時候有空，我們商量一下。”
沈浩秒回了兩個字：“多少？”
“三十萬。”
過了五分鐘，他纔回：“我手頭沒那麼多錢，剛買了車，房貸也還在還，你看看能不能先湊湊？”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沒有動。
他沒有問媽的病情怎麼樣，沒有說甚麼時候去醫院看看，第一反應是“我沒錢”。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兜裏，起身去辦住院手續。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翻出所有的銀行卡和存摺，一筆一筆地算。
工資卡里兩萬三，理財賬戶一萬五，支付寶餘額八千，微信錢包三千，加起來不到五萬。
前夫每個月還的那兩三千，連維持日常開銷都不夠，根本存不下來。
我又翻出了離婚協議書，上面寫着前夫欠我八萬塊，分三十六個月還清。
他每個月15號準時轉兩千二，從來沒有斷過，但也從來沒有多給過一分。
我給他發了條微信：“我媽病了，需要用錢，你之前欠的那八萬，能不能提前還給我？”
這次他回得很快：“我哪有錢？我自己都快喫不上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他去年又結了婚，新娘是他單位的同事，婚禮辦得挺體面。我也知道他上個月剛提了一輛新車，朋友圈裏曬了好幾天。
但他沒有錢還我。
我關掉手機，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聽見窗外有野貓在叫，一聲一聲的，像嬰兒在哭。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醫院陪我媽做術前檢查。
我爸也在，坐在病房角落的塑料凳上，低着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我爸叫沈德厚，今年六十二歲，退休前在鎮上的糧站上班，話不多，在家裏沒甚麼存在感。
我媽管錢，我媽做主，我媽說了算。
他這輩子做得最硬氣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當年不同意我嫁給前夫，但我也沒聽他的。
“爸，”我坐到他旁邊，“媽的手術費，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手裏大概有五萬塊，”我說，“沈浩那邊說手頭緊，可能拿不出太多。您和媽的存款有多少？”
我爸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你媽的錢，我不管的，都在她那張卡里。”
“那張卡在哪兒？”
“在她包裏。”
我從我媽的包裏翻出那張銀行卡，問她密碼，她說了一串數字，是我和沈浩的生日組合。
我去樓下的ATM機上查了一下餘額，屏幕上顯示：182，347.82。
十八萬多。
加上我手裏的五萬，還差七萬左右。
我拿着那張回單回到病房，把數字報給我媽聽。
她躺在牀上，臉色蠟黃，嘴脣乾裂，聽到數字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
“夠了，”她說，“不做了。”
“甚麼不做了？”
“手術不做了，”她偏過頭，不看我，“花那個錢幹甚麼，反正也治不好。”
我攥着那張回單，指節發白：“媽，醫生說只要手術及時，五年生存率很高的，你不要說這種話。”
“我不想治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硬，“你爸身體也不好，沈浩剛買了房子，你一個人在外面漂着，我不能拖累你們。”
“這不是拖累！”我的聲音大了起來，旁邊的病人和家屬都看過來，“你是我們的媽，給你治病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不說話了，閉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病牀邊，看着她消瘦的臉頰和凹陷的眼窩，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治，她是怕花錢。
這一輩子她都在省錢，省給沈浩上學，省給沈浩買房，省給沈浩結婚，省到最後，連自己的命都想省下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所有能借錢的渠道都捋了一遍。朋友、同事、網貸，加起來大概能湊個十萬左右，但利息高得嚇人。
我翻着通訊錄，看到一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停了。
周瑤。
我大學時候最好的朋友，畢業後各奔東西，聯繫越來越少，但她上個月剛給我點過贊，應該還在用這個號碼。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就接了。
“念念？好久不見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爽朗，我一下子就繃不住了，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瑤瑤，我媽病了，胃癌，需要手術……”
我哽咽着把情況說了一遍，她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需要多少？”
“缺口大概七萬，我會還的，你給我點時間——”
“別說了，”她打斷我，“我給你轉十萬，你先用着，不夠再跟我說。
還錢的事不急，我媽當年生病的時候，也是東拼西湊的，我知道那種感覺。
再說我家去年拆遷分了兩套房，手頭還算寬裕，你別有心理負擔。”
我握着手機，哭得說不出話。
第二天早上，我的銀行卡里多了一筆十萬塊的轉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