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2章

推門進來的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料子很好,袖釦是銀的。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頭髮梳的一絲不苟,皮鞋鋥亮——踩在這間破屋子油膩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格格不入。

身後跟着三個人,塊頭比門口送我來的那兩個還大。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

“林小姐。”

王坤。

這個名字我不陌生。小時候聽過,在父親和別人的對話裏,在貧民窟的流言裏。他是這裏黑拳賽的莊家。

“五年不見,出落成大畫家了。”他走進來,皮鞋踢開地上一個空酒瓶,“上個月我在雜誌上看到你的專訪,寫得挺好的。甚麼來着——用線條捕捉人性的幽微。嘖嘖,了不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笑,但那種笑不往眼底去。

然後他轉向我父親。

“老林。”

他走過去,拍了拍我父親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我父親的背彎的更低了。

“你看看你女兒,多體面。”

王坤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着。

“哪像你。”

他低頭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父親,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隨意的事。

“還是一條只會喘氣的狗。”

我父親的手抖了一下,收音機從桌面滑落,磕在地上,後蓋徹底摔脫,電池滾出來,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他沒去撿。頭埋着,整個人縮在那張小板凳上,肩膀塌下去,脊背弓起來。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心裏湧起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看到他在別人面前這副樣子,我只覺得噁心。這個打斷我手的男人,這個逼我練拳的男人,這個我用拳頭打翻在地才逃出去的男人——他在王坤面前連頭都抬不起來。

王坤鬆開手,從西裝內袋裏抽出一份文件。紙張泛黃,邊角捲起,摺痕很深,被翻開過很多次。

他把文件展開,舉到我面前。

一份手寫的合同,字跡潦草。條款我看不太懂,但幾個關鍵詞扎進了眼睛——生死局,不得違約,直系血親承繼。

合同最下方,按着一枚鮮紅的指印。

我認得那個拇指印的形狀。父親右手拇指的指節是歪的,被打斷過,接的不好,所以指印也是歪的。

“生死契。”王坤把合同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爸當年籤的。他欠我一條命,到期了,得還。他打不了——”他看了一眼蜷縮在小板凳上的父親,“你看他那條腿,上去一個回合就得趴下。所以規矩寫得清楚,他上不了,就你來。”

他把合同摺好,彈了彈上面並不存在的灰。

“父債女償。天經地義。”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瘋了。”

“是他瘋了。”王坤指了指我父親,“當年簽字畫押的時候我可問過他,他自己點的頭。”

我撲上去搶那份合同——

沒夠着。

離我最近的那個保鏢伸手在我肩膀上推了一下,力道控制的很精準,我直接往後摔了兩步,腳後跟絆在地上的電池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細跟鞋的跟斷了一根。

我坐在地上,頭髮散了半邊,裙子上蹭了灰。抬起頭,視線越過王坤的皮鞋,看向父親。

他坐在那兒。

看着地面。

從我進門到現在,從王坤叫他狗,到我被推倒在地——他一眼都沒看過我。

一眼都沒有。

眼眶發燙,但我咬住了。在他面前哭,不值得。

王坤蹲下來。

他蹲的很慢,膝蓋沒碰地,西裝褲連一道褶子都沒多出來。然後他拿起那份合同,在我臉上拍了兩下。紙張邊緣刮過我的顴骨,有一點疼。

“林小姐,別急。還有一個禮拜。”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讓你爸好好教教你。別第一回合就被人打死了,那多沒意思。”

他笑着往外走。經過父親身邊時停了一下,低頭說了句甚麼。聲音很低,我沒聽清。但我看到父親的手又抖了一下。

門關上了。皮鞋聲和腳步聲漸遠。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在地上,髒了的裙子,斷掉的鞋跟,臉上還留着紙張刮過的觸感。

父親慢慢彎下腰。

他的動作很費勁,那條瘸腿撐不住,身體往一邊傾。他扶着桌子腿,夠了好一會兒,纔夠到地上的收音機。

他把散落的零件一個一個撿回去,電池塞回去,後蓋扣上——雖然已經扣不嚴了。

然後他把收音機放回桌面,拿起螺絲刀。

繼續修。

窗外傳來遠處的車喇叭聲和小販的吆喝。屋裏只有螺絲刀碰零件的細碎聲響。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件洗到看不出顏色的舊汗衫下面,脊背的骨頭一節一節凸出來,瘦的只剩一把骨頭。他坐在那張矮板凳上,肩膀一高一低,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就這麼一個人。

我媽跑了之後就剩他和我。

他不會說話,不識字,不懂甚麼叫畫展甚麼叫策展人甚麼叫新銳藝術家。他只會打拳。

現在連拳都打不了了。

可他把我賣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裙子。沒甚麼用,灰蹭的太深了。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在修那臺收音機,螺絲刀在一個甚麼地方擰來擰去,發出吱吱的聲響。那臺收音機我記得,從我十歲就開始修,修了十幾年了,從來沒響過。

他不聾,他聽得見。

但他修的那臺收音機永遠不會出聲。

我拽開鐵門,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斷了跟的鞋踩在碎石路上,一高一低的,走起來一瘸一拐。

跟他一樣。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