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章
前世我信了陸明遠,
最後卻被他一封檢舉信送進採石場,死在了礦坑裏。
重回十九歲,
他依然想榨乾我最後一點價值,
去討好供銷社的大小姐。
他以爲我還是那個被他玩弄於股掌的替死鬼。
可那封足以讓他把牢底坐穿的舉報信,我早已提前遞到了老書記的桌上。
今天他端着那碗薑湯,又想哄着我寫下頂罪的退婚申請。
······
“陸明遠,你這碗薑湯裏放了多少對得起良心的東西?”
我猛地推開面前的破瓷碗。
陸明遠愣住了:“念念,你這是怎麼了?燒糊塗了?”
他伸手要摸我的額頭,我側頭躲開。
“我清醒得很。你口口聲聲說心疼我,卻讓我頂着大雨上山挖藥材。說是換錢給我補身體,可錢進了誰的兜?”
陸明遠收回手,眼神躲閃。
“那是爲了回城打點,咱們是未婚夫妻,我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
我看着他那張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前世,我就是被這種“共進退”的鬼話騙得團團轉。
最後換來的是他在縣城供銷社風光無限,而我在採石場砸石頭砸到手指變形。
“回城?你不是說要紮根農村一輩子嗎?”
我冷笑着下牀。
陸明遠趕緊湊過來,壓低聲音。
“那是說給公社聽的。念念,我聽說你舅舅以前在保公所待過?”
“你想說甚麼?”
我心頭一震。
前世的悲劇就是從這個話題開始的。
他嘆了口氣。
“現在查得嚴,要是被人翻出來,你這輩子就毀了。”
“不過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一定幫你瞞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裏面藏着一種急於立功的貪婪。
“是嗎?那我還真是要謝謝你了。”
“念念,咱們之間不說這些。你先把這薑湯喝了,暖暖身子。”
他再度端起那碗涼了大半的湯,遞到我嘴邊。
我接過碗,手一抖,整碗湯都潑在了地上的黃泥裏。
“手滑了,你自己喝吧。”
陸明遠臉色微變,剛要發作。
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聲。
何曼麗穿着一身長裙,撐着一把紅油紙傘,出現在知青點門口。
她嫌棄地看了一眼泥濘的地板,又看向我身上的補丁衣服。
“明遠,你怎麼還在這種地方待着?滿屋子一股黴味。”
陸明遠站直了身體,語氣恭敬。
“曼麗,你怎麼親自過來了?”
何曼麗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捂住鼻子。
“我來看看某些人,到底有沒有自知之明。”
“陸明遠,我爸說了,供銷社那個幹事的名額,可不等沒前途的人。”
陸明遠臉色蒼白,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充滿了暗示。
“曼麗,念念身體不舒服,我正照顧她呢。”
何曼麗嗤笑一聲,走到我面前,用傘尖戳了戳我的鞋。
“沈念,家庭成分這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烙印。”
“有些人就算穿上新衣服,也遮不住那股子壞分子的味兒。”
“我要是你,就趕緊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別在這兒耽誤明遠的前程。”
我抬起頭,迎着她挑釁的眼神。
“何曼麗,衣服有補丁可以縫,心要是爛了就只能扔了。”
“你要是受不了這兒味兒大,大可以回你的供銷社待着。”
“至於明遠的前程,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有甚麼關係?”
何曼麗氣得臉通紅,指着我的鼻子。
“你!你個臭教書的,神氣甚麼?”
“你信不信我讓我爸一句話,就讓你連小學代課老師都當不成?”
我淡然地拍掉她指着我的手指。
“信,我當然信。畢竟公社是你家開的嘛。”
“陸明遠,還不送她回去?別讓泥水髒了人家的裙子。”
陸明遠左右爲難,最後還是跟着何曼麗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還不忘回頭叮囑我。
“念念,你別往心裏去,曼麗就是性子直。”
我沒說話,只是冷眼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
等院子裏徹底安靜下來,我起身走向小學圖書室。
前世,陸明遠就是在這裏,模仿我的筆跡寫了那封檢舉信。
我推開木門,陳舊的紙張味道撲面而來。
在最角落的廢紙堆裏,我翻開一疊舊報紙。
果然,幾張寫滿我名字的草稿紙靜靜地躺在那裏。
每一筆,每一劃,都刻意模仿着我的連筆習慣。
“陸明遠,你還真是處心積慮啊。”
我將這些紙收好,揣進懷裏。
出門時,正撞見公社文書老周神色匆匆地從檔案室出來。
他看到我,明顯有些慌亂,手裏死死攥着一個牛皮紙袋。
“沈老師,還沒歇着呢?”
“老周,檔案室不是鎖了嗎?你這是拿甚麼呢?”
老周乾笑兩聲,側身想走。
“沒甚麼,一點舊報紙,老書記要看。”
我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心裏已經有了數。
老周是何曼麗父親的走狗,看來他們已經開始動手改我的檔案了。
我沒有回知青點,而是拐進了一條通往後山的小路。
老書記顧建軍家就在山腳下。
我提着下午從山上順手採的一包野茶,敲響了顧家的門。
“老書記,沈念來看您了。”
門開了,顧老書記披着一件舊棉襖,眼神矍鑠。
“是沈丫頭啊,這麼晚了,有事?”
我把茶葉遞過去,開門見山。
“老書記,我想問問我舅舅的事。”
他臉色微沉,側身讓我進屋。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是不是聽到甚麼風聲了?”
我坐在小馬紮上,語氣平靜。
“有人說我舅舅當年在保公所當過保長,成分有問題。”
顧老書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胡鬧!那是誰在嚼舌根?”
“你舅舅那是受組織委派,打入敵人內部的紅色保長!”
“當年他爲了救我,差點被鬼子活埋了,他是英雄!”
我眼眶有些發熱,低聲問。
“那公社的檔案裏……”
顧老書記冷哼一聲。
“檔案在我這兒壓着呢,省裏早就給平反了,證明信就在我抽屜裏。”
“沈丫頭,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有人威脅你?”
我搖了搖頭,露出一副驚恐的樣子。
“沒,就是聽陸明遠提了一嘴,我怕連累他。”
“他說……要把有關舅舅的材料都鎖進小學保密櫃裏,怕被人偷看。”
顧老書記眉頭緊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保密櫃?那是放教學大綱的地方,他陸明遠想幹甚麼?”
我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的冷意。
“他說那是爲了保護我。”
顧老書記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步。
“孩子,你別怕,這事兒我知道了。”
“你舅舅的清白,誰也抹黑不了。”
我離開顧家時,雨已經停了。
回到知青點,陸明遠竟然還沒睡,正坐在燈下寫着甚麼。
見我回來,他趕緊把紙收進兜裏。
“念念,去哪兒了?這麼晚纔回來。”
我故意裝出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抓住他的胳膊。
“明遠,我怕,我把舅舅的材料都鎖進學校櫃子裏了。”
“你說,要是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陸明遠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卻故作鎮定地拍拍我的手。
“沒事,鑰匙在你那兒,誰也打不開。”
“等明天,我幫你去處理掉。”
我點點頭,聲音顫抖。
“好,明遠,我只能靠你了。”
他笑得溫和,手卻不自覺地摸向了兜裏的那疊紙。
“放心吧,念念,咱們共進退。”
我看着他,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是啊,共進退,我送你進牢房的那種進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