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沈家門口圍了一圈人。
還沒進院子,就聽見裏面摔盆砸碗的聲音,
“沈驍那個廢物還沒死呢?天天佔着個屋子,光喫不幹活,養頭豬還能賣肉,養他幹啥?”
這是沈驍的大嫂,張翠花。
我推着輪椅的手緊了緊,
沈驍面無表情,彷彿聽慣了這些話,
但他的手攥着扶手,指節發白。
“沈驍這月的補助領了嗎?”
張翠花的聲音尖細。
“領了,三十塊錢呢。”
沈驍的大哥沈大強悶聲說道。
“三十塊錢,夠咱們家喫多少肉了?趕緊把這廢物攆到後山那個棚子裏去,別髒了咱們的屋。”
我猛地推開院門,“咣噹”一聲,
院子裏的人都嚇了一跳,
張翠花手裏還拿着個窩窩頭,看見是我,眼珠子一瞪,
“喲,這不是林家那個棄婦嗎?怎麼,離了男人,跑咱們家來要飯了?”
沈大強也皺着眉:“蘇錦,你來幹甚麼?”
我沒理他們,低頭問沈驍:“屋裏有你的東西嗎?”
沈驍指了指西廂房:“一個木箱子,裏面是我的軍裝和勳章。”
我點點頭,直接往西廂房走,
“哎!你站住!”
張翠花攔在我面前:“那是沈驍的屋?那現在是我的雜物間!你個破鞋,誰準你進來的?”
我看着張翠花,上輩子,沈驍還沒死,
這個女人拿着他的撫卹金給自己兒子娶了媳婦。
我反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
聲音清脆。
張翠花被打懵了,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冷冷地看着她:“沈驍還沒死呢,你就敢吞他的補助金?那是他拿命換來的津貼,你憑甚麼拿?”
沈大強走過來:“蘇錦,這是沈家的家事,輪不到你管。”
我冷笑:“從今天起,沈驍的事,我管定了。”
我推開張翠花,進了西廂房,
屋裏一股黴味,堆滿了破爛,
我在角落裏找到了沈驍說的木箱,
箱子上積了一層灰,鎖釦都鏽了。
我抱着箱子走出來,放在沈驍的腿上。
“沈大強,沈驍這月的補助,拿出來。”
沈大強臉色有些難看:“那是沈驍給家裏的生活費。”
“生活費?”
我指着沈驍枯瘦的手:“你看看他瘦成甚麼樣了?你們喫肉的時候,他在喝冷水吧?”
張翠花回過神來,尖聲罵道,
“你個不要臉的破鞋!你以爲你是甚麼東西?我告訴你......”
“你再罵一句試試?”
沈驍突然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肅S之氣。
張翠花的話噎在嗓子裏,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連沈大強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就是沈驍。
即便坐在輪椅上,即便瘦得只剩骨頭,
他開口的時候,還是讓人害怕。
“哥,錢給我。”
沈大強哆嗦了一下,從兜裏掏出幾張毛票,
“給……給甚麼給!”張翠花壯着膽子叫囂,“進了老孃口袋的錢,誰也別想拿走!”
她從沈大強手裏搶過錢,攥得死死的,
我掏出前面從林家拿出來的那把菜刀,
“張翠花,你再說一句試試?”
刀刃在陽光下閃着寒光。
張翠花縮了縮脖子:“你……你這個瘋婆子。”
但她沒鬆手,
我往前走了一步,
“張翠花,你知道沈驍當兵的時候,手上沾過血嗎?”
張翠花的臉色白了,
“你知道他爲甚麼退伍嗎?不是因爲腿,是因爲他在戰場上S了人,心裏過不去那個坎。”
沈驍猛地抬頭看我,
我沒看他,繼續盯着張翠花,
“你覺得,一個S過人的偵察兵,會怕你這種潑婦?”
張翠花的手開始抖,
錢從她指縫裏滑落,掉在地上,
“拿走……都拿走……”她哆嗦着說,“我纔不稀罕……”
我彎腰撿起錢,
“剩下的,就當是沈驍這些年給你們交的房租,從今往後,他跟你們沈家,沒關係了。”
我推着沈驍往外走。
“蘇錦,你帶他去哪?”沈大強在後面喊。
“去我爹留下的破屋。”我頭也不回。
出了沈家院子,沈驍一直沒說話,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突然問:“你怎麼知道我當兵的時候……那些事?”
我推着車,想了想,
“猜的。”
“猜的?”
“一個能在戰場上立功的人,手上不可能幹淨。一個手上沾過血的人,眼神不可能像普通人。”
沈驍沉默了。
“你剛纔說那些話,是嚇唬我大嫂的?”他問。
“不全是。”我搖頭。
“哪些是真的?”他又問。
“你的眼神是真的,你的煞氣是真的,你讓人害怕,也是真的。”
沈驍低下頭。
“可你從來沒怕過我。”
“因爲你不會傷害我。”我說。
“你怎麼知道?”他不信。
“因爲你給流浪的人扔過饅頭。”我交代真相。
沈驍愣住了,
“你……”
“我說了,我是死過一次的人,有些事,我比你知道得多。”我說。
沈驍沉默了很久,
“蘇錦,你到底經歷過甚麼?”
“以後你會知道的。”我勾脣道。
“你就不能現在說?”沈驍很好奇這點。
“現在說了你也不信。”我撇撇嘴。
“……試試看。”
我停下輪椅,看着他,
“沈驍,如果我說,上輩子你死了,死在這個村子裏,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你信嗎?”
沈驍的瞳孔縮了一下,
“如果我再說,上輩子我也死了,死在醫院裏,是被人拔了氧氣管害死的,你信嗎?”
沈驍沒有說話,
“如果我再說,老天爺讓我重新活一次,讓我在離婚那天來找你,你信嗎?”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沈驍看着我,眼神複雜,
“我信。”他說。
“爲甚麼?”
“因爲你說的那個,我當兵的時候,也見過一個,他說過,有些人死了還能活回來,那是老天爺給了第二次機會。”
我愣住了,
“那個老喇嘛還說過,能遇見這樣的人,是我的福氣。”他說。
我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沈驍……”
“別哭。”他別過頭,“我最怕人哭。”
我笑了,把眼淚憋回去,
“好,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