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被剪輯的上帝

上帝是公平的,他關上了一扇門,往往會順手把窗戶也釘死,以此防止有人跳窗逃跑。但陳清河不一樣,上帝給了他一雙能在黑白琴鍵上聽見彩虹的手,卻忘了給他的心臟裝一個耐用的馬達。

陳清河的天才,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或者說,像是一塊還沒來得及被染色的白布。在這個五顏六色的染缸裏,白布是最顯眼的,也是最容易髒的。

我走進後臺的時候,陳清河正坐在那架施坦威鋼琴前發呆。那架琴價值連城,漆黑得像我此刻的心情。他穿着並不合身的廉價西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像是一隻誤入天鵝羣的醜小鴨。

“唯唯,你來了。”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嗯。”我應了一聲, “彈給我聽聽。”

他點點頭,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

那一刻,後臺嘈雜的人聲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他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跳躍,像是在冰面上滑行的天鵝,優雅、輕盈,卻又帶着一種隨時可能碎裂的脆弱感。那是一首新曲子,旋律裏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像是在向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

我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樂理,甚麼對位法,甚麼和聲學,對我來說,那都是些用來哄騙文青的術語。我只知道,這音樂好聽,好聽得讓我覺得噁心。

因爲我知道,這雙能彈出天籟之音的手,馬上就要被我拿去換錢了。

“好聽嗎?”一曲終了,他像個等待老師表揚的小學生,期待地看着我。

“好聽。”我走過去,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他的脖子很細,皮膚白得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輕輕一碰就會碎,“清河,你以後會成大明星的。到時候,你就再也不用擔心醫藥費了。”

他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絲孩子氣的羞澀:“只要能治病,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當不當明星都無所謂。”

傻瓜。在這個世界上,沒錢纔是最大的罪。而名氣,是能夠兌換成錢的最有效的贖罪券。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喬震山發來的微信。只有簡短的兩個字和一個鏈接:【上線了】。

我點開鏈接,是一條剛剛發佈的微博。

標題觸目驚心:《清純女星深夜遭遇變態男,持刀自衛反被重傷!》

配圖正是我讓小林P過的那張照片。照片裏,當紅小花林婉手裏緊緊攥着一把水果刀,眼神驚恐,衣衫凌亂。而在角落裏,那個被她打進ICU的男人,被刻意虛化處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魔。

評論區已經炸了。

“天哪,太可怕了!姐姐沒事吧?”

“那個男的死了嗎?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肯定是那個男的想圖謀不軌,姐姐是正當防衛!”

“支持林婉!女性保護協會在哪裏?我們要爲她發聲!”

看着屏幕上那些義憤填膺的評論,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這笑聲在安靜的後臺顯得格外刺耳,陳清河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他問。

“沒甚麼。”我關掉手機,把那份名爲《關於陳清河“霸凌”素人事件的危機預案》從包裏拿出來,放在鋼琴蓋上,“清河,有個壞消息。”

他愣住了:“甚麼壞消息?”

“有個叫蘇曉曉的女孩,在網上發視頻,說你……騷擾她。”我撒謊的時候,眼睛都不會眨一下。這是職業習慣,就像蛇吐信子一樣自然,“她說你在音樂學院的時候,曾經強迫她做你的女朋友,還拍了她的照片。”

陳清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比鋼琴的白鍵還要白:“不可能!我根本不認識甚麼蘇曉曉!我只認識你!”

“我知道你不認識。”我平靜地看着他,“但是大衆不知道。現在的網友,只要看到‘天才’、‘騷擾’、‘素人’這幾個關鍵詞,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他們不在乎真相,他們只在乎能不能找到一個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腳下。”

“那怎麼辦?”他慌了,雙手緊緊抓着褲縫,指關節泛白,“唯唯,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當然。”我伸出手,輕輕撫摸着他顫抖的臉頰,“我會幫你。但是,清河,你要聽我的話。從現在開始,你不能說話,不能解釋,不能發律師函。你要做的,就是哭,要在鏡頭前表現出你的無辜、你的脆弱、你的無助。”

“爲甚麼要哭?我又沒做錯!”

“因爲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通行證。”我湊近他的耳邊,輕聲說道,“在這個流量法庭裏,誰哭得好看,誰就是贏家。”

其實,那個叫蘇曉曉的女孩,根本不存在。或者說,她存在,但她只是一個被我花錢僱來的演員。那個視頻,也是我的團隊精心策劃的劇本。

我要做的,是先給陳清河潑一盆髒水,讓他從神壇上跌落,變成一個“有污點的天才”。然後,再通過林婉的“正當防衛”事件,讓他成爲“反抗網絡暴力的精神領袖”。

這是一場豪賭。我要用他的名譽做籌碼,去換取喬震山的信任,去換取那筆鉅額的手術費,去換取我們在這個殘酷世界裏活下去的資格。

“聽我的,清河。”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裏倒映着我扭曲的影子,“只要過了這一關,我們就贏了。”

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恐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太信任我了,信任得讓我覺得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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