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第八次有孕,我瞞了三個月纔去御書房告訴李秉。

房內無人,近侍說他去清點上巳節祈福的貢品了。

我心中一暖,因登基前,我替他擋了叛臣的毒酒傷了根本,極難穩孕。

他心懷愧疚,年年都獨往皇寺替我祈福求子。

這會兒桌上還擺着刻我閨名嘉然的福牌,

翻面端詳,我卻愣住了,

背後署名竟是那叛臣之女張嘉然!

底下還附上一行小字:

“朕盼妻張嘉然,兒乾乾,歲歲平安。”

手下一抖,掀出來案上壓着的一份兩式藥方子,

一張是我常喝,會遞過來給我過目的溫補方子,

一張是蓋着玉璽的祕方,多了味易滑胎的藥引......

咬牙控制情緒時,門口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誰又惹到愛妃?”

“連朕爲你特意求來的助孕養身湯都躲着沒胃口喝了?

1

突然聽見來人說話,我嚇了一跳,

下意識將藥方推回了原位,

才壓下所有驚疑福身行禮,

徐秉立在門口沒有走進來,目光沉沉的:“在看甚麼呢,這麼慌張?”

我黯下神色找了個藉口:

“只是瞧着福牌樣式精巧,還沒細看,殿下就回來了。”

他狀似無意的掃了幾眼桌子,伸手拉起我語氣溫吞:

“爲你做的自然都是好的,連福牌上的名字都是朕親手刻的。”

心口猛然一抽,

如果不是提前看到背面的小字,我怕是又被哄了過去,

壓下眼中酸澀,我佯裝不懂:“是嗎?那臣妾再仔細瞧瞧?”

剛說完話,就見徐秉臉色微愣,

不容置喙的將我拉到對面的榻上坐好:

“不慌,先告訴朕爲何不喝藥?”

“可能是太苦了吧,喝久了反而有些排斥......”

我坦然自若的說出了藉口,

徐秉不語,攬着我的肩半晌嘆了口氣:“不愛喝就不喝了,往後朕守着你慢慢養身子就好。”

我垂眸未回,

以前不是沒有過這種情況,

頭胎滑掉那年,我痛的求死,那些藥湯更是一口都不喝,

徐秉剛登基,朝綱都還不穩定仍是日日下早朝奔到我殿裏,

眼見我不喫不喝,只得命人摁住強行灌了進去,

他跪在我的榻前雙目赤紅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孩子沒了可以再要,但你不行啊嘉然!”

我以爲這念着我閨名的剖白是情話,也是諾言,

至此死死壓下思子的痛苦,喝了數月穿腸苦藥才活了過來,

能下牀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卻只得到了近侍的一句:

“殿下親自前往皇寺替您祈福去了娘娘。”我那會兒信以爲真,心裏甜的不行,

不成想,到頭來都是爲了張嘉然,

那個躲過株連,躲過S頭,

被徐秉藏在皇寺裏安穩養大了他們骨肉的心上青梅,

原來這八年,

我蘇家全力扶持上的新皇,眼裏心裏依然只有這個弒君罪臣的女兒,

當年徐秉失去先皇庇護後,抗旨都要退還婚事的竹馬青梅,

想通後,心中鈍痛不已,還是咬着牙再度求旨:“殿下明日又要去皇寺了,後宮就空了下來,臣妾閒着也是閒着,想趁此回家探望父親,往殿下恩准。”

他狐疑的看着我,最後還是鬆了口:“也罷,自你父親自請致仕後,你們多年未見,回去看看也好,等朕歸京時順路去接你,也......帶給你一個盼了很多年的好消息。”

我抬頭看他一臉篤定的樣子無心再猜,

只是混沌的領旨謝恩回了宮,

隔日一早,我沒按照“省親”的路南下,

而是與身量相近的近侍小錦互換了衣裳,爲她蒙上面後我輕聲囑咐:“你別怕,我早就吩咐過只有兄長才能接我下轎。”“你進府後,將這白鴿玉簪遞給我爹便是,他看了自會明白。”

而我低着頭混進了祈福的隊裏一路跟着抵達皇寺,

想親眼斬斷心裏對徐秉最後的一點情誼,

趁着休整的功夫,我溜進他居住的別院躲在粗壯的榕樹後窺看,

親眼見着他領着七八歲的男童走了出來,

身側立着的女子時不時溫柔的替他們整理衣襟,

一派歲月靜好,我卻紅了眼,

徐秉不帶心計低頭淺笑看着她們的眼神我也好久沒見過了,

彷彿這院子裏待着的男人不是那個高高在上,敏感多疑的皇帝,

而是偏居一偶,同心上人廝守一輩子的平凡夫君,

有些渾渾噩噩的想轉身離開,數道黑影驟然出現衝着我圍了過來,

眸色一縮,我護住肚子就想跑,

卻被鉗着手臂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咔嚓一聲,

臂彎被人狠狠的擰到極限差點脫臼,

我皺着眉痛呼了一聲,

徐秉的聲音這纔不疾不徐的飄了過來:“別傷着她,混進隊裏一路跟過來也不容易,先帶到廂房裏去。”

2

我在廂房等了很久,沒見着徐秉倒是先和張嘉然碰上了,

她牽着孩子走進來時,我正皺眉揉着劇痛的胳膊,

“蘇姐姐倒是耐得住性子,殿下怕我和乾乾被你莽撞闖進來嚇到,整整陪了三個時辰未離開,這會兒正忙着處理宮務,怕是顧不上你。”

我冷眼掃過去,不想同她爭辯分毫,

她身側的小兒正歪着頭滿眼稀奇的看我:“你就是他們口中說的那個不下蛋的貴妃,佔着我父皇不讓他來接我們?”“父皇說了以後只疼我和母妃,後宮也歸我母妃管,你這種賤人就該下跪磕頭!”

聽着童言惡語,心裏最後一點念想也被澆滅,

早就猜到徐秉此次來皇寺祈福會有所行動,

畢竟他們的孩子已經到了知事年紀,不可能一直在外面散養,

但親耳聽見,心裏仍會抽痛,

張嘉然並未阻住兒子的刁難,只是意有所指的撫摸着他的脖頸:“童言無忌罷了,聽說姐姐特別喜歡孩子,博着命懷了很多次都流產了。““所以應該不會怪乾乾吧?”說話間,她的指尖勾到了乾乾脖子上的紅繩,

黃色的符紙吊墜被輕輕挑了出來,

我瞳孔震顫了一下,

這......不是我當年懷上第二胎後,

擔憂孩子會同頭胎一樣不穩,所以親往靈寺,

一扣一拜三千臺階求來的平安符嗎?

我以爲丟了,沒想到在他身上!

“這是我的東西,還給我!”

我不顧胳臂上的傷,下意識衝過去想奪過來,

卻沒注意到張嘉然餘光一閃,

突然撲過去抱緊乾乾聲嘶力竭的大喊:“前朝舊怨早就隨着我爹死仇消了,你心裏有氣衝我來,別傷害我的孩子!”下一秒,房門被徐秉狠狠踹開,

他眼神狠厲的掃過來一腳踹到了我的肚子上,

“蘇嬙,你敢動他們一下試試!”

我被重重踹翻在地上,劇痛從腹部開始炸開,

一股暖流自雙腿間緩緩流了下來,

我心中大慌,費力爬向徐秉,

“救我,救救孩子,我肚裏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徐秉!”

徐秉正抱着張嘉然母子滿眼關切的檢查,

聽我這麼說,臉色瞬間蒼白,他忙起身想查看我的傷勢,

又被張嘉然拉住了衣袖,語氣淒厲道:“夠了姐姐,你不要再裝着懷了孩子去博取殿下的同情”“你明明知道,殿下最重子嗣,還要拿這個去拿捏他?”

徐秉剛剛還慌亂的神色瞬間冷靜了下來,他重重的哼了一聲,

拍了拍張嘉然的手背後,起身走到我身側眼神冷漠,

他從衣袖裏掏出那兩張被捏皺的藥方摔到我臉上:“別裝了蘇嬙,你不可能懷上孩子的。”

“那七胎必喝的安胎藥朕早就命人加了滑胎的藥引子,喝了這些年該絕育了,當年你毒傷太深即使有孕生子也容易難產,朕是心疼你才這麼做的。”“本來心裏有些愧疚,想着這次歸來將嘉然和乾乾帶回宮,孩子作爲嫡子記在你名下養着,你仍是這後宮最尊貴的貴妃,誰知道你竟歹毒至此,連稚子都不放過,太讓朕失望了!”

我痛的冷汗直流,抓着他的腳哀求:

“我沒騙你,你請太醫一診便知,那安胎藥我早斷......“話沒說完,又被張嘉然慌張的聲音打斷:“殿下,乾乾嚇得背過氣了!”

徐秉大駭,一腳踹開了我的手再也不聽任何的解釋,

抱起孩子就往外衝,他命令守在門外的侍衛:“貴妃善妒成性,傷及皇嗣,即日起禁閉至回京那天。”“沒朕的旨意,誰也不準給這毒婦求情!”

大門被鎖鏈重重鎖住的那刻,我渾身血液倒流,

捂着肚子蜷成一團痛哭:“第八個孩子啊!”“徐秉第八個孩子,還是拜你所賜沒了!”

3

我躺在廂房的地上兩天兩夜,

腿間的鮮血早就暈成了一灘血漬,看着泥濘不堪,

屋外斷斷續續傳來討論的聲音:“屋裏這位連着兩晚燈都不點飯也不拿,不會沒了吧,要不......”

“別多管閒事,每晚哭聲不是挺大的嗎,再說了宮中的女人失了寵那下場還不如死了呢…”

我自嘲的笑了笑,甚至覺得他們的挪鬱還挺有道理的,

餘光瞥見廂房窗戶上印出來一隻歡脫的白鴿影子,

恍然想起,

當年徐秉因母妃牽連從熱門太子人選一朝之夕變成了棄子,

是個人都能踩上一腳,

年尾的圍獵,更是被敵對的皇子設計掉入了黑熊陷阱裏,

眼見着要殞命熊掌之下,

是我縱馬偶過那,一箭射瞎了黑熊眼睛將他救了下來,

他當時狼狽極了,可身形挺拔同青竹一樣立在那,

一眼就認出我是鎮國將軍的女兒,

他朝我道謝,也向我拋橄欖枝:“蘇小姐若願助我一臂之力,他日這江山定有你的一半。”

情竇初開的年紀碰上這樣的男人,很難不心動,我當即應了下來,

此後便以蘇家白鴿爲橋樑,多次往來輸送情報,

一點一點將他重新推到了先皇的視線裏,

不久後,我就被賜婚給他做側妃,隔日李秉被立爲太子,

入住東宮當晚,他爲我辦了千鴿宴,

歌舞昇平間,無數只白鴿繞樑而飛,如同祥瑞降世,

他握着我的手眼睛都在綻光:

“嘉然,孤此後定不負你。”可這纔多久?

嘴角無力的彎了彎,

突然福至心靈,

白鴿?是我們蘇家的白鴿!是爹和兄長來救我了!

早已陷入死寂的內心又活了過來,我攢足最後的力氣,匍匐爬到門前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我拼命敲門:“求求二位…替我稟報殿下,請來太醫止止血......”

門外的人淬了一口:“貴妃娘娘,您可別爲難小得了,殿下親旨誰都不能求情,““您這不是讓我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上趕着求死嗎?”

聽他們這麼說,絕望再次蔓延了上來,我壓住慌亂,開始摸索全身,

把僅有的碎銀,朱釵全部拿出來從門縫裏丟了出去:“麻煩二位行行好,就當救人一命做個善事。”屋外久久沒有回話,我即將要放棄,

聽見丁零當啷的細響,是有人在地上撿起首飾金銀的碰撞聲,“行了行了,就替您跑一趟吧,我可說好了,殿下若是不見可別怪我們。”

緊繃的神經這才鬆懈了些,艱難翻過身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眼前昏昏沉沉,我費力咬破下脣盡力保持清醒

還不能死......

起碼在見到爹和兄長之前,我......不能死......

4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我反而覺得比前兩日求死更度日如年,

直到聽見環佩叮噹在門外響起,

心中一喜,萬分期待着太醫的現身,

“姐姐幾日不見,你看着更狼狽了?”

我有些絕望的抬頭,親眼看着張嘉然走進屋裏,

身後全是宮女,並沒有揹着醫箱的太醫身影,

透着月色,她嘴角戲謔的笑持續不斷地衝擊着我脆弱的神經,

張嘉然命人關門後點燈,踱步到身側一腳踩到了我的手背上,

她氣定神閒的左右擰腳,骨頭被踩的嘎吱響,

我痛的想叫,可早就沒了力氣,

連喉嚨乾渴的說話都費勁兒,

“殿下見着人來求,本來還是心軟的。”

張嘉然邊說邊蹲下來,她仰着手將朱釵碎銀噼裏啪啦的扔到我臉上:“可你蠢笨如豬,爲了引起注意,竟敢賄賂侍衛,這讓殿下感到非常頭疼啊。”“特意讓我來捎話,從此以後你是死是活,與他沒有任何干系!”

心口像是被狠狠的剜空了一塊,那些被壓制着的絕望再次席捲而來,

在此之前,我還自欺欺人,就算在徐秉心中我比不上張嘉然,

可八年情誼,盟約之恩,他總不會見死不救,

可我估錯了帝王薄情,靠他那點小恩小惠,我十條命都不夠丟的,

我再次抬頭,咬牙警告:

“張嘉然......你最好不要再從中作梗,找個太醫醫治我,若在拖下去,你們會後悔的!”

張嘉然聽我這麼一說,笑的更大聲了:“後悔?蘇嬙你過上幾年好日子就學會忘本?”

“你爹在朝時我確實不敢動你,可他早就是一介白衣,你又失了寵,拿甚麼同我爭?”“而我呢,我有兒子,還有萬人之上的無上寵愛,就連你都是因閨名同我相像才被帝王青睞做了幾年替身,你算個甚麼東西能讓我害怕?”

說完還不解氣,冷冷看着我奮力抽回手妄圖爬到屋外求救的樣子,

衝四周使了個眼色,

幾名宮女瞬間圍了過來,化成人牆不讓我再動分毫,

身體和精神早就在漫長的等待中逐漸瓦解,我即將瀕臨崩潰,

雙目赤紅的盯着窗上白鴿漸漸失力,

“爹,兄長你們在哪......女兒堅持不住了......”

昏沉間,張嘉然持續不斷地嘲諷突然頓了一下,

我聽見她滿口慌張的疑問:“外面怎麼回事,亂成這樣?“

我趴在地上,感受着懷裏萬千馬蹄踏地而來的大地震感,

昏迷前,徐秉的呵斥自門外傳來:“蘇德勝,你一白衣庶民敢立私軍還闖皇寺,是要謀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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