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一次,我還是選錯了老公。
前世,未婚夫傅景琛爲了假千金沈清韻,撞斷我的雙腿,奪走我舞蹈首席的位置。
重生後,我嫁給小叔傅寒聲。
競選首席前,我又被人撞斷了腿。
傅寒聲不惜得罪滿城權貴,親手把沈清韻送進監獄。
我誤以爲他是真的愛我。
直到五年後,我聽見他和兒子的對話。
“爸爸,當初你幫清韻阿姨銷燬證據、換了新身份脫罪,娶媽媽這個沒用的殘廢來掩人耳目。”
“現在清韻阿姨回來了,你能不能跟媽媽離婚?”
傅寒聲沉默片刻。
“不會。當初爲了清韻,我已經對不起你媽媽。我會用一輩子彌補她。”
“她是我傅寒聲妻子的身份永遠不會變。”
我坐在輪椅上,指甲掐進掌心。
原來五年婚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陰謀。
原來他愛的,從來都是沈清韻。
連我拼命生下的兒子也是。
既然如此,傅寒聲我不要了。
這兒子,我也不要了。
1
門被拉開,傅寒聲站在門口。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變了。
從平靜變成了慌亂。
極快的、一閃而過的慌亂。
然後恢復如常。
“阿稚,你怎麼在這?”
他蹲下來,握住我的手。
手指還是和平時一樣溫暖乾燥。
可我知道,這雙手五年前幫沈清韻銷燬過證據。
幫她換了新的身份。
幫她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然後這雙手娶了我。
用五年時間,演了一場好戲。
“我來叫你喫飯。”
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了點笑意。
“等久了吧?粥都涼了。”
傅寒聲看着我,似乎在判斷我聽到了多少。
我迎着他的目光,沒有閃躲。
“你眼睛怎麼紅了?”
他忽然問。
“剛纔在廚房切洋蔥。”
“你切洋蔥幹甚麼。”
“你昨天不是說想喫洋蔥炒蛋嗎。我想着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傅寒聲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繞到我身後,握住輪椅的把手。
“以後這種事讓阿姨做就好。你腿不方便,別一個人在廚房裏忙。”
“好。”
我應了一聲。
和過去五年每一次一樣。
聽話,溫順,從不反駁。
晚飯喫得很安靜。
傅寒聲給我夾了幾次菜,都是清淡的蔬菜。
“多喫點,你最近瘦了。”
“嗯。”
我把菜喫完了。
安安坐在對面,一直低着頭喫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飛快地移開。
他的眼睛像他父親。
嘴脣也像。
以前我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補償。
現在我只覺得陌生。
“安安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我問他。
“還行。”
他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後放下筷子。
“我喫飽了。”
他跳下椅子,跑上了樓。
“這孩子越來越沒規矩了。”
傅寒聲皺了皺眉。
“小孩子嘛,隨他去吧。”
我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飯喫完。
然後放下筷子。
“傅寒聲。”
“嗯?”
“明天我想去醫院複查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怎麼突然想複查?膝蓋不舒服嗎?”
“沒有,就是好久沒去了。順便開點藥。”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明天不是有董事會嗎?讓老陳送我就行。又不是甚麼大事。”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點。檢查完了給我打電話。”
“好。”
我對他笑了一下。
和過去五年每一次一樣。
溫柔,懂事,不需要他操心。
他也笑了一下,伸手握住我的手。
“阿稚,這輩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是嗎。”
“是。”
我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拿起桌上的碗筷。
“我去洗碗。”
“讓阿姨洗——”
“沒事,我今天想動一動。你先上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起身上了樓。
我推着輪椅進了廚房,把碗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響。
我聽着樓上傳來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然後關掉水龍頭。
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對話框。
是一個很久沒聯繫的人。
我打了幾個字。
“姐,你之前說的那個瑞士的康復中心,現在還能去嗎?”
消息發出去。
然後刪掉聊天記錄,把手機放回口袋。
樓上傳來傅寒聲的聲音。
“阿稚,你上來嗎?我給你放了洗澡水。”
我把輪椅轉了個方向,對着廚房門口。
“來了。”
聲音溫柔,帶着笑意。
和過去五年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2
第二天早上,傅寒聲出門之前,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檢查完了給我打電話。”
“好。路上慢點。”
“嗯。”
他走了。
安安也被司機送去了學校。
整棟別墅安靜下來。
我坐在客廳裏,聽着鐘擺滴答滴答響。
然後推着輪椅進了書房。
傅寒聲的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
有一面牆的架子上,放着我這些年的理療記錄。
每一本都按日期排好,脊背上貼着標籤。
他以前跟我說,這樣方便複診時查閱。
那時候我覺得他細心。
現在才知道,他只是習慣把一切都歸檔。
包括我。
我打開他的電腦,密碼是我的生日。
五年了,他一直用這個密碼。
我以前覺得那是愛。
現在只覺得諷刺。
他用來替沈清韻脫罪的每一份證據,大概也是用這臺電腦處理的。
我沒有動那些文件。
只是在瀏覽器裏登錄了網頁,訂了一張明天下午去上海的高鐵票。
然後退出登錄,清除瀏覽記錄。
又登錄了網銀,查了一下賬戶餘額。
五年前我嫁進傅家的時候,名下沒有任何資產。
這五年裏,傅寒聲每個月給我打一筆生活費。
我從沒問過具體數額,也從沒亂花過。
攢了五年,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至少夠我在另一個城市重新開始了。
我把錢轉進了一張新辦的卡里。
那張卡是我上週出門理療時,路過銀行偷偷辦的。
沒有關聯任何短信提醒,寄送地址填的是我姐姐家。
做完這些,我關掉電腦,把輪椅推回客廳。
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林律師嗎?是我,林稚。”
“林小姐?好久不見,您找我有事嗎?”
“沒甚麼大事。就是想諮詢一下,離婚協議裏關於子女撫養權的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您要離婚?”
“只是諮詢一下,有備無患。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傅先生。”
“好的,我明白。”
“撫養權,我不打算要。但我想在協議里加一條——男方需在孩子成年後,將我的個人財產全部轉移給孩子。具體怎麼操作,您幫我擬個方案吧。”
“林小姐,您確定不要撫養權?”
“確定。”
“那財產方面呢?”
“我不要他的任何財產。我這五年攢的生活費,有一部分轉到了另一張卡里,剩下的留給安安。夫妻共同財產,我全部放棄。”
林律師沉默了很久。
“林小姐,您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
我握着手機,看着窗外花園裏的那棵桂花樹。
去年秋天,傅寒聲推着我在樹下散步。
他說這棵樹是他爲我種的。
因爲我以前說過,最喜歡桂花的香氣。
那時候我靠在他手臂上,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沒有,就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您幫我擬吧。擬好了發我郵箱,別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我把通話記錄刪掉。
然後推着輪椅去廚房,煮了一碗麪。
和平時一模一樣的口味。
不多不少。
下午,老陳送我去醫院。
複查完,我對老陳說去一趟商場,想買點東西。
到了商場,我說輪椅不方便,讓他在車上等我。
然後從商場側門出去,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了高鐵站。
沒有取票,只是在售票大廳站了一會兒。
看着電子屏上來來往往的車次。
明天下午兩點十分,開往上海。
我掏出手機,給林律師發了條消息。
“協議擬好之後,先放您那裏。等我通知。”
發完,把消息刪掉。
然後回到商場,買了一條領帶。
藏藍色,暗紋。
和傅寒聲平時戴的款式一模一樣。
“老陳,回去吧。”
“好的,太太。”
老陳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太太,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檢查結果不太理想?”
“沒有,醫生說恢復得挺好的。可能有點累了。”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手裏攥着那條領帶。
和過去五年每一次給他買禮物一樣。
只是這一次,我知道他再也戴不上了。
3
晚飯的時候,我把領帶拿給傅寒聲。
“給你買的。今天去醫院路過商場,覺得這條很適合你。”
他接過來看了看,然後笑了。
“你還記着我上週說想換條領帶。”
“當然記得。”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把領帶放在我膝蓋上。
“幫我係一下。”
我拿起領帶,他低下頭。
我把領帶繞過他的後頸,手指翻動,打了一個溫莎結。
這個動作,我已經做了五年。
他每天早上出門前,我都會幫他系領帶。
有時候他起晚了,我追到車庫去系。
安安說,媽媽是爸爸的專屬領帶師。
“阿稚。”
他低聲叫我的名字。
“嗯?”
“以後每天早上都幫我係領帶,好不好。”
他問得那樣溫柔,那樣認真。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以爲我們只是一對尋常的恩愛夫妻,沒有那些祕密,沒有沈清韻,沒有那場撞斷我雙腿的車禍。
可這念頭只停留了一秒。
“好啊。”
我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很甜。
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和過去五年每一次出門前一樣。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閉上眼睛。
晚上,我幫他放好洗澡水,給他熱了一杯牛奶放在牀頭,把他的拖鞋擺正。
這些事我做了五年,做得滴水不漏。
他躺下之後,握住我的手。
“阿稚,晚安。”
“晚安。”
他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平穩,面容放鬆。
這張臉我看了五年,從陌生看到熟悉,從感動看到依賴,從愛看到痛。
我輕輕把手抽出來。
他沒有醒。
我推着輪椅到了書房。
門關嚴,燈沒有開,只有電腦屏幕的藍光落在我臉上。
我打開一個空文檔,開始打字。
離婚協議,四個字,小三號宋體,加粗。
然後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窗外忽然起了風,花園裏的桂花樹沙沙響。
傅寒聲去年推着我在樹下散步,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我膝蓋上。
他說,阿稚,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那時候桂花很香,他說得很認真。
我低下頭,在文檔裏打了第一行字。
“男方傅寒聲與女方林稚,自願解除婚姻關係。”
打到這裏我停住了。
走廊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安安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書房,腳步聲停了一秒,又繼續走了。
他沒有推門進來,大概以爲我只是睡不着。
我繼續打字。
“關於子女撫養權:婚生子傅念安,由男方撫養。女方自願放棄撫養權。關於財產分割:女方自願放棄全部夫妻共同財產。女方個人婚前財產及婚後獨立積蓄,由男方代爲管理,待婚生子傅念安成年後,全部轉移至其名下。”
我把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
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很公平。
他甚麼都不會失去,我甚麼都不要。
連孩子也不跟他爭。
安安想要清韻阿姨當媽媽,那就讓他如願吧。
我點了打印。
打印機嗡嗡響,吐出一張A4紙。
我拿起來吹了吹,疊好,放進了隨身包裏。
然後回到臥室。
傅寒聲還在睡,姿勢都沒有變過。
我躺回牀上,閉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4
第二天是週末。
傅寒聲比平時起得晚,我幫他繫好領帶,站在門口目送他去公司。
他走了之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不是行李,是痕跡。
衣櫃裏我的衣服,按照顏色深淺掛得整整齊齊。
傅寒聲有輕微的強迫症,所有東西都要按固定順序排列,他以前說我亂放,後來我學會了,比他還整齊。
我把常穿的幾件外衣留在了衣櫃裏,把貼身的內衣和襪子一件一件挑出來,裝進一個不透明的收納袋。
外衣少了會被發現,內衣不會。
然後是梳妝檯。
護膚品、化妝品、頭繩、髮卡,我挑了幾樣最常用的帶走,剩下的原樣擺好。
傅寒聲不會注意這些,他從來沒幫我買過化妝品。
他只買過一次口紅,桃粉色,後來我在沈清韻的化妝包裏看到了同款。
牀頭櫃抽屜裏放着我的理療記錄、病歷本、殘疾證。
我只拿走了病歷本,其他的原樣放好。
然後是書架。
我的舞蹈教材、編舞筆記、獲獎證書,前世的東西,我一直沒捨得扔。
那場車禍之後,傅寒聲幫我裱了那個最後拿的省級首席證書,掛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
他說這是你的榮耀,也是我的警鐘。
我問警鐘是甚麼意思。
他說沒甚麼意思,只是提醒我要好好保護你。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懂了。
那是他的負罪感,不是愛。
我把證書從相框裏取出來,卷好裝進收納袋。
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安安從外面回來了,保姆帶着他去上了鋼琴課。
我在二樓主臥聽到保姆在廚房裏準備午飯,安安的腳步聲蹬蹬蹬上了樓梯。
他推開主臥的門,站門口看着我把衣服往袋子裏裝。
“媽媽,你在幹甚麼?”
“換季了,把不穿的衣服收起來。”
他看了一眼我手裏的收納袋,又看了一眼衣櫃。
“那爲甚麼只收你一個人的?爸爸的衣服不用收嗎?”
“你爸爸的衣服他自己會收。你不是說媽媽是閒人嗎?閒人就乾點閒事。”
他眨了眨眼,沒有反駁。
他大概覺得自己上次說的話只是隨口一說,我也不會往心裏去。
五歲孩子是這樣,覺得媽媽永遠不會生氣。
“媽媽,下午你能陪我去買玩具嗎?清韻阿姨上次給我買的那個——”
“讓爸爸陪你去吧。媽媽下午有點事。”
“甚麼事。”
“大人的事。”
他撇了撇嘴,跑下樓去了。
保姆在樓下喊他洗手喫飯。
我把最後一個抽屜裏的私人物品全部清空,拉上收納袋的拉鍊,然後拿出手機給我姐發了一條消息。
“姐,我明天到你那邊一趟,有點事想當面說。”
我姐秒回。
“你終於想通了?”
“想通了。”
“傅寒聲知道嗎?”
“不知道。別告訴他。”
“放心。我甚麼時候賣過你。”
我把聊天記錄清空,推着輪椅下樓。
午飯的餐桌上,安安還是坐在我對面,傅寒聲的位置空着,他中午在公司不回來。
保姆端上三菜一湯,我慢慢喫,和平時一樣,不多不少。
午飯後安安在自己的房間裏玩樂高。
保姆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
我推着輪椅,拿上那個收納袋,出了門。
老陳已經在家門口等着了。
“太太,去哪?”
“去商場。想買點東西。”
老陳沒有多問。
車子開出別墅區,路邊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手機響了,是傅寒聲。
“阿稚,午飯吃了嗎?”
“吃了。”
“今天膝蓋怎麼樣?還疼嗎?”
“不疼。”
“那就好。晚上我早點回來,我們帶安安出去喫飯好不好?他上週說想喫意大利菜,我一直沒空。”
我握着手機,看着車窗外的梧桐樹。
傅寒聲,意大利菜,你的承諾。
每一句都像真的,每一句都是假的。
“好啊。”
“那六點。我讓老陳送你們過來。”
“好。”
掛了電話。
我把和他的通話記錄也刪了。
老陳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太太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我笑了笑,是啊,天氣好。
老陳也笑了笑,不再說話。
到了商場,我讓老陳在停車場等我,自己推着輪椅進了商場大門。
從二樓的無障礙通道穿過去,再從另一個門出來,攔了一輛出租車,去高鐵站。
我沒有帶那個收納袋,只帶了一個隨身的小包。
包裏裝着病歷本、身份證、銀行卡、那張打印好的離婚協議,還有那張高鐵票。
下午兩點十分,開往上海。
出租車在高鐵站門口停下。
我推着輪椅進了候車大廳。
廣播里正在播報,G137次列車開始檢票。
我排在隊伍末尾,輪椅的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看到我,主動打開了無障礙通道。
我說謝謝。
他笑了笑,說不用謝,您慢點。
過了檢票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候車大廳。
人來人往,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傅寒聲此刻應該還在公司開會。
安安應該還在玩樂高。
老陳應該還在商場停車場等着。
沒有人知道,我已經走了。
列車進站。
我推着輪椅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窗外站臺上的人們在送別,有人在揮手,有人在擁抱。
我把視線收回來,從小包裏拿出那份離婚協議,壓在腿下。
沒有眼淚,也沒有猶豫。
車開了。
窗外的城市一點一點後退。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五年婚姻,兩次重生,一個孩子,兩條斷腿。
最後我只帶走了病歷本、一張卡、一張協議。
列車出了城,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
手機亮了。
是傅寒聲。
我沒有接。
他又發來一條消息。
“阿稚,晚上穿那條藍色裙子好不好?上次你穿那條很好看。對了,我今天提前下班,去給你買那款你說好喫的芝士蛋糕。六點見。”
我看着他打來的字。
他說晚上穿那條藍色裙子。
他說六點見。
他說芝士蛋糕。
每句話都在說愛。
每件事都在掩蓋另一個女人。
我打了幾個字。
“不用等了。我不去了。”
然後關掉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