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破產那天,所有人都以爲我會哭。
我沒有。
我只是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我在你眼裏連保姆都不如。”
現在不用如不如了。
也甚麼都不用裝了。
1
沈令儀發現顧衍之不對勁,是從一張超市發票開始的。
不是情書,不是照片,不是曖昧的聊天記錄——是一張超市發票,面額三百四十七塊八毛,買的東西是:牛奶、雞蛋、掛麪、一包白糖。
發票在她車的副駕駛座上,夾在他落下的文件夾裏。
她沒有多想。直到第二天,又在同一個文件夾裏看到了第二張。同樣的超市,不同的日期,買的東西是:洗衣液、紙巾、一把青菜。
第三天,第三張。第四天,第四張。
她把這些發票按日期排好,發現了一個規律:週一到週五,每天都有。週六週日,沒有。
一個公司副總,每天在超市買這些東西,買完把發票夾在文件夾裏,文件夾落在她車上——是忘了,還是故意的?
沈令儀沒有立刻問他。
她打開電腦,登錄了公司的車輛管理系統。顧衍之開的那輛公司配車,有GPS記錄。
她把過去三個月的行程記錄導出來,做了一個熱力圖。
公司、家、公司、家——這是正常軌跡。但有一個點,每週出現五次,集中在晚上七點到次日早上七點。
她把這個地址輸進地圖。
城南,翠屏苑小區,18號樓。
不是他們的家。
她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兩秒,然後截了圖,存進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叫“證據”。
她沒有哭。她只是把這個地址複製到了備忘錄裏,然後關上電腦,去廚房煮了一碗麪。
吃麪的時候,她收到紀棠的微信:“週末有空嗎?新開了一家日料。”
沈令儀回覆:“有。正好有事跟你說。”
紀棠秒回:“甚麼事?”
沈令儀看着那三個字,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了一句:“見面說。”
她放下手機,看着碗裏那根快坨了的面。
結婚五年。
她和顧衍之是在公司年會上認識的。那時候她還只是部門總監,他是合作方派來的項目經理。她看中他的能力,把他挖了過來。三年後她成了CEO,他是副總。
公司裏的人私下說“沈總一手把顧總提上來的”。
顧衍之聽到這種話會笑着說“是啊,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了沈令儀”。
她以前覺得這是情話。
現在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男人,要有多強的自尊心,才能忍受別人說“你是靠你老婆上位的”?
答案可能是:他忍不了。只是從來沒說。
沈令儀吃完麪,洗了碗,把廚房檯面擦了三遍。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助理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下午的會幫我推掉,我要出去一趟。”
助理問:“去哪?”
她說:“城南。”
2
翠屏苑小區18號樓,是一棟六層的老居民樓,沒有電梯,外牆刷着米黃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起皮了。
沈令儀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的停車位上,在車裏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來幹甚麼。
捉姦?需要證據的話,她有GPS記錄就夠了。質問?她連開場白都沒想好。
她就是想來親眼看看,那個讓他“加班”到深夜的地方,長甚麼樣。
她下了車,走進小區。
18號樓在小區最裏面,樓前有一棵很大的槐樹,樹蔭遮住了半個單元門。沈令儀站在樹下,抬頭往上看。
四樓,402。窗簾是淡藍色的,拉了一半。
陽臺上有一盆綠蘿,長得很好。晾衣架上掛着一件白襯衫——不是顧衍之的尺碼,小一號。
有一個女人從樓道里走出來。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素顏,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穿着家居服和拖鞋,手裏提着一袋垃圾。她走到垃圾桶前,扔了垃圾,轉身往回走。
經過沈令儀身邊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沈令儀一眼,笑了一下。
“找人嗎?”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沈令儀看着她。這個女人不認識她。不知道她是顧衍之的妻子,不知道她是那家公司的CEO,不知道她口袋裏裝着一張記錄着男人行蹤的熱力圖。
“找錯地方了。”沈令儀說。
“哦。”女人沒多問,轉身上樓了。
沈令儀站在樹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她沒有跟上去。
因爲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來之前,以爲自己會看到一個“狐狸精”。濃妝豔抹,風情萬種,一看就是會勾引別人老公的那種。
但不是。
這個女人看起來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樓下任何一個扔垃圾的鄰居。
這樣的人,顧衍之爲甚麼要冒着失去一切的風險,每週去五次?
沈令儀回到車裏,沒有立刻發動。
她打開手機,翻到顧衍之的微信。最後一條聊天記錄是昨晚十一點,他說“加班,你先睡”。
她回了一個“好”。
就一個字。
她以前覺得婚姻不需要那麼多話。現在她知道了,不說話的婚姻,是因爲沒話說了。
沈令儀發動汽車,離開翠屏苑。
路上她給紀棠打了個電話:“明天日料,改今天吧。我有事要問你。”
“甚麼事?”
“如果你是律師,你客戶的老公出軌了,你會建議她怎麼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沈令儀,你說的是‘你客戶’還是‘你’?”
沈令儀沒有回答。
但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車停在路邊,打開手機,給那個女人的社交賬號發了一條私信。
她昨晚花了兩個小時,找到了這個女人的社交賬號。頭像是一幅手繪的水彩畫,一朵藍色的小花。簡介寫着:“自由插畫師,約稿私信。”
賬號裏沒有炫耀,沒有奢侈品,沒有男人的背影。只有日常:煮的面、窗外的樹、沒畫完的畫。
但有一條動態,配圖是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男人的側臉。線條溫柔,光影細膩。
那個側臉,她看了五年。
是顧衍之。
沈令儀的私信只有一句話:“你畫得很好。我想約一幅畫,方便見面聊嗎?”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重新上路。
前方的路很長,天色暗下來了,車燈照亮了前面那輛車的尾燈。
她沒有哭。
3
日料店的包間很安靜,榻榻米上鋪着深色的席子,牆上掛着一幅浮世繪。
紀棠比她早到十分鐘,已經點好了菜。看到沈令儀進來,她放下手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沒哭。”
“嗯。”
“臉色還行。”
“嗯。”
“那你說吧,怎麼回事。”
沈令儀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那張熱力圖。
紀棠看了三秒鐘,抬起頭:“這個紅點是甚麼?”
“顧衍之每週去五次的地方。城南,翠屏苑。”
“你去過了?”
“剛回來。”
“看到了甚麼?”
“一個女人。二十七八,素顏,扎丸子頭,穿家居服,下樓扔垃圾。”
紀棠皺了皺眉:“就這?”
“就這。”
“不是那種妖豔賤貨?”
“不是。”
“那是最麻煩的。”紀棠把手機還給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他找的是那種一看就是小三的女人,說明他只是貪新鮮。但這種——普通、居家、像過日子一樣的——說明他不是在玩,他是在過另一種生活。”
沈令儀接過手機,看着屏幕上那個紅點。
“我知道。”
“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
紀棠放下茶杯,看着她:“沈令儀,你是我認識的最清醒的女人。你二十六歲當總監,二十八歲當副總裁,三十一歲當CEO。你開會的時候能把十個男人說得啞口無言。你現在跟我說你不知道?”
“因爲我不確定。”沈令儀說,“我不確定他是出軌,還是有甚麼別的原因。”
“甚麼別的原因能讓他每週去同一個地方五次,待十二個小時?”
沈令儀夾了一塊三文魚,蘸了醬油,放進嘴裏,慢慢嚼完才說了一句話。
“紀棠,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他的問題?”
紀棠愣住了。
“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令儀放下筷子,“如果他出軌是因爲我不夠好,那我認。但如果他出軌是因爲他不夠好,那他欠我的,我要全部拿回來。”
紀棠看着她,眼睛裏的光變了。
“你說的‘全部拿回來’,包括甚麼?”
“公司。”
紀棠手裏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沈令儀,公司是你和他一起——”
“公司是我的。”沈令儀的聲音很平靜,“他進來的時候,公司已經估值二十億了。他手裏的股份,是我給的。他的職位,是我給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一直覺得夫妻之間不該算這麼清楚。但現在我明白了,不算清楚,是因爲你覺得不會散。既然要散了,那就把賬算明白。”
紀棠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麼做?”
“先弄清楚那個女人是誰。再弄清楚他到底拿了公司多少錢。然後——董事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