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把婚紗照從牆上摘下來那天,他發來一條消息:

“再等等,她化療結束我就回來辦婚禮。”

這是他第三次推遲婚期。

第一次,是前妻想去看極光,他陪了半個月。

第二次,是前妻想回母校拍一組照片,他請了年假。

第三次,是前妻說想在生日那天看一場海上日出。

我問他:“那我呢?”

他沉默了很久,說:

“她時間不多了,你還有一輩子。”

我沒告訴他,我上個月查出了肺癌晚期。

在ICU裏醒過來那天,牀邊只有護工。

病友問我:“你家人怎麼沒來?”

我說出差。

她翻了個白眼:

“我老公也說出差,後來我才知道他在給前任送終。”

我笑了,沒接話。

出院那天,我剃了頭髮,不是因爲化療。

寺院的師父遞過海青,問我:

“施主想好了?”

我接過來,疊得整整齊齊:

“想好了,我也想在時間不多的時候,陪陪自己。”

......

“桑悅,你現在帶上絮絮的醫保卡,去市人醫幫她把這個月的抗癌藥取了。”

電話接通的瞬間,秦野帶着海風雜音的聲音直接砸進我的耳朵。

我低頭看着自己身上整潔寬大的海青。

手指還搭在幾本剛領到的手抄經書上。

禪房裏很靜,靜到能聽見香灰落在銅爐裏的細碎聲響。

“聽見沒有?”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那藥是冷鏈的,你取了直接給她送到市中心的公寓,放冰箱冷藏裏。”

他沒等我回答,就開始連珠炮似地交代流程。

語氣理所當然。

就像過去五年裏,他讓我去替阮絮交物業費、替阮絮排隊買網紅糕點一樣。

我握着手機,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我不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緊接着,遊輪汽笛的轟鳴聲伴隨着他陡然拔高的音量傳來。

“桑悅,你又發甚麼瘋?”

“我都說了,這是她化療結束前的最後一次旅行。”

“等陪她看完這最後一場日出,我就回去跟你辦婚禮。”

“你連這幾天都等不了,非要在這種時候鬧脾氣?”

他習慣性地把我的拒絕歸結爲爭風喫醋。

聽筒裏傳來幾聲海鷗的叫聲。

伴隨着阮絮刻意壓低的,柔弱的咳嗽聲。

“秦哥,別爲難桑悅姐了。”

阮絮的聲音又輕又啞,帶着恰到好處的委屈。

“是我不好,非要在這個時候看甚麼日出。”

“我的藥不喫也沒關係的,反正我也就是個將死之人了,早走幾天晚走幾天,有甚麼區別呢?”

“你別再說這種胡話!”

秦野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且急切。

他捂住了手機麥克風,但我依然能聽見他在低聲哄着那個女人。

“我說了會治好你,就一定會治好你。”

哄完阮絮,他重新對着聽筒說話時,聲音再次結了冰。

“桑悅,絮絮是個病人,你一個健康人,爲甚麼要處處跟她計較?”

“你平時在家裏閒着也是閒着,去醫院跑一趟能累死你嗎?”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

就在一個月前,我還在市人醫的ICU裏搶救。

插着呼吸機,連着監護儀。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玻璃碴在肺管裏摩擦。

而那個時候,秦野因爲阮絮說想喫城南的桂花糕,連夜開車去了鄰市。

我看着窗外禪院裏的那棵老槐樹。

“秦野。”

我開口,打斷了他喋喋不休的指責。

“阮絮的藥,你自己去拿。”

“你實在走不開,就讓她斷藥等死。”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只剩下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過了足足十秒,秦野暴怒的聲音彷彿要穿透屏幕。

“桑悅!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惡毒的話!”

“絮絮要是真的出了甚麼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笑了。

嘴角扯動了一下,肺部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

“好。”

我說完這個字,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順手將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連同所有的社交軟件,全部拉入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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