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大婚那日喜樂奏到一半,夫君忽然提出要兼祧兩房。
“娘子,這是我亡兄的遺孀蘇氏。 ”
“我想兼祧,讓她也拜了堂。”
蘇氏抱着孩子朝我盈盈福了一禮。
滿堂譁然。
她卻撲通跪地,聲淚俱下:
“妹妹,我不是要爭甚麼。”
“只是公爹臨終前囑託,讓我們孤兒寡母延續周家的香火。”
宋老太太一臉和善:
“老大爲國捐軀,盟寒肩挑是天經地義。”
“你嫁進來就是宋家人,總不能眼看着侄兒沒有父親吧?”
宋盟寒眼中滿是懇切,觀禮的族老紛紛附和。
我看着那滿堂紅燭,伸手將蓋頭扯下,笑了。
“宋盟寒,你那亡兄是我父王奉旨監斬的。”
“你確定,要讓我與他的遺孀,同拜高堂?”
......
“這有何妨?兄長當年雖有罪狀,但他到底是爲國戍邊惹下的禍端!”
宋盟寒面色微變,卻極快地掩飾過去,急急上前一步。
他高大的身軀擋在蘇曉樓身前,彷彿要防着我當場發作。
“岳父大人奉旨監斬,那是全了國法。”
“可今日我兼祧兩房,全的是我宋家的人倫孝道!”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我冷眼看着這位大楚百姓口中光風霽月的探花郎。
此時的他,喜袍上的金線在紅燭下閃着刺眼的光。
滿臉全是被當衆拂了面子的強行找補。
“人倫孝道?”
我隨手將那方繡着百子千孫的紅蓋頭扔在地上,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宋大人縱容寡嫂在大婚之日堵在喜堂逼宮,這事辦得確實很有孝心。”
宋盟寒面色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難堪。
他身後的蘇曉樓極爲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的氣氛變化。
她身子猛地一顫,像是一朵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白蓮。
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妹妹別動怒,千錯萬錯都是曉樓的錯。”
她死死咬着蒼白的嘴脣,聲音悽楚得能擰出水來。
“是曉樓命苦,剋死了夫君,如今只是想讓小寶有個名分,從未想過要跟妹妹爭甚麼。”
“郡主千金之軀,曉樓哪怕是進門給妹妹端茶倒水,也是心甘情願的。”
她說着,竟抱着懷裏的孩子,衝着我重重地磕起頭來。
額頭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宋盟寒心疼得目眥欲裂,猛地轉身想去扶她。
但他礙於滿堂賓客,又生生止住了腳步,只能用一種極其怨憤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陸寶簾,你都聽見了?”
他咬着牙,彷彿在極力壓抑着滿腔的怒火。
“嫂嫂已經退讓至此,你爲何還要這般咄咄逼人?”
“你是高高在上的平南王之女,難道連容下孤兒寡母的肚量都沒有嗎?”
我看着這對在喜堂前上演苦情大戲的男女。
心裏竟然生不出一絲波瀾,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宋盟寒,你是不是讀書讀壞了腦子?”
我微微傾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
“本郡主是君,你是臣。”
“你讓一個罪臣遺孀,在本郡主的大婚之日哭鬧。”
“還敢指責本郡主沒有肚量?”
宋盟寒被我冰冷的眼神刺得微微瑟縮了一下。
但他身後的宋老太太卻不幹了。
宋老太太被兩個嬤嬤攙扶着,顫巍巍地拄着柺杖走上前。
她那雙吊梢眼裏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精明與刻薄。
“郡主殿下,您這話老身就不愛聽了。”
“我大兒子就算是罪臣,那也是宋家的種。這孩子更是宋家的根。”
“您這花轎都已經抬進了門,全京城的達官貴人都在外面看着。”
“您現在鬧這一出,是在打我宋家的臉,還是在打皇上的臉?”
她字字句句都在往我頭上扣帽子。
彷彿我今天只要不低頭,就是大楚的千古罪人。
宋氏的幾個族老也紛紛捋着鬍鬚,連連搖頭。
“郡主到底是年輕氣盛,不懂這大家族的規矩。”
“兼祧在咱們民間也是常有的事,平南王府雖然顯貴,也不能不講人情啊。”
“就是,宋家滿門忠烈,總不能斷了香火。”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聽着這羣人一唱一和的道德綁架。
胸腔裏那股被壓抑的冷意開始一點點蔓延。
“滿門忠烈?”
我輕笑一聲,笑聲在寂靜的喜堂裏顯得格外突兀。
“宋盟寒,你那亡兄在邊關貪墨軍餉,致使兩千將士凍死雪原。”
“這也叫忠烈?”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年那樁案子,朝廷爲了保全體面,對外只稱宋大公子戰死。
誰也沒想到,我竟然敢在大庭廣衆之下,撕破這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宋盟寒臉色驟變,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
“陸寶簾!你住口!”
他連郡主都不叫了,直接直呼我的名諱。
“我兄長已死,你竟敢當衆污衊亡者?”
蘇曉樓更是一下子癱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相公啊,你在天之靈聽聽,別人是如何往你身上潑髒水的!”
“我們孤兒寡母不如死了算了!”
她作勢就要往旁邊的紅柱子上撞去。
宋盟寒一把將她攔腰抱住,眼尾急得通紅。
“嫂嫂!你這是做甚麼!”
他轉過頭,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剜向我。
“陸寶簾,你非要逼出人命才肯罷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