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先帝賜婚的喜堂上,韓昭寧就拽着個姑娘跪在了我面前。
“芷寧,錦娘在邊關救我性命。”
“她孤苦無依,求你容她留在府裏,就當多個妹妹......”
那素衣女子伏地啜泣,滿身風塵。
我尚未開口,永寧伯已一掌拍在案上。
“裴家丫頭,昭寧爲國征戰,你在京城錦衣玉食,帶回來個把人怎麼了?”
“若覺委屈,這婚事退了也罷!”
滿堂賓客目光灼灼,他們料定我不敢當着先帝賜婚的旨意撕破臉。
韓昭寧抬頭望我,眼底有愧,卻更覺得我理應退讓。
我心底最後那點指望,霎時涼透。
他們大概忘了,我父親是鎮守北境的裴大將軍。
紅燭噼啪炸響,我平靜地從袖中取出虎符,端端正正放在供桌之上。
我站起來,紅嫁衣曳地,一字一句砸在喜堂上:
“三年前你兒子能活着走出邊關,是我父親用兩萬條命換的。”
“今日你韓家拿外室和野種來還?”
“還想要平妻?你們也配。”
......
“芷寧,你非要在大喜的日子,把話說得這般難聽嗎?”
韓昭寧猛地從地上站起,本能地將那哭得梨花帶雨的錦娘護在身後。
他那張俊朗的臉上,原本僅存的一絲愧疚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被戳痛了自尊後的氣急敗壞。
“甚麼叫拿外室和野種來還?”
“錦娘是清白人家的女兒,她肚子裏的,是我韓昭寧的親生骨肉。”
“裴伯父戰死沙場,那是爲國捐軀,怎麼到你嘴裏,倒成了我韓家欠你的一樣?”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理直氣壯得讓我覺得荒謬。
我垂眸看着供桌上那枚泛着冷光的半塊虎符,心口像是被浸入冰水裏。
三年前,北境城破。
我父親爲了掩護韓昭寧這支援軍撤退,率領兩萬裴家軍死守雁門關。
兩萬人,戰至最後一人,無一生還。
換來的,是韓昭寧這個“少年將軍”活着回到京城,加官進爵。
“不欠我?”
我緩緩抬眼,目光越過紅燭跳躍的火光,釘在韓昭寧那張自命不凡的臉上。
“韓昭寧,你出關時帶的三萬兵馬,遇到敵軍主力便潰不成軍。”
“若不是我父親拼死攔住追兵,你現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你踩着我裴家兩萬人的屍骨爬上來,現在跟我說不欠?”
此話一出,滿堂賓客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當年北境之戰的真相,朝廷爲了保全韓家的顏面,硬生生壓了下來。
對外只說是裴將軍輕敵冒進,韓昭寧拼死救援未果。
如今被我當衆撕破這層遮羞布,永寧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住口!”
永寧伯猛地一拍紫檀木椅的扶手,震得手邊的茶盞嗡嗡作響。
他指着我的鼻子,聲音裏透着毫不掩飾的威壓與鄙夷。
“裴芷寧,你莫要在這裏信口雌黃,污衊朝廷命官!”
“你父親當年貪功冒進,險些釀成大禍,若不是昭寧力挽狂瀾,你們裴家早就滿門抄斬了!”
“老夫念在先帝賜婚的份上,這才容你進門,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他說得大義凜然,彷彿他們韓家纔是天大的恩人。
賓客席上,立刻響起了一片附和聲。
“這裴家小姐也太不知好歹了。”
“就是,裴家如今連個男丁都沒了,全靠着永寧伯府的庇護,她倒端起架子來了。”
“哪個男人不三妻四妾?韓小將軍重情重義,帶回個救命恩人怎麼了?”
輿論的浪潮,輕而易舉地將我淹沒。
在這個世道,一個沒有父兄撐腰的孤女,說甚麼都是錯的。
錦娘從韓昭寧背後探出頭,身子瑟瑟發抖,像一朵惹人憐愛的小白花。
“姐姐,千錯萬錯都是錦孃的錯。”
她膝行兩步,又重重地跪在我的嫁衣裙襬前。
“錦娘不求名分,只求能生下腹中胎兒,給韓家留個後。”
“姐姐若是容不下我,錦娘這就絞了頭髮做姑子去,絕不礙姐姐的眼。”
她一邊說,一邊去扯自己那頭烏黑的長髮,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磚上。
韓昭寧心疼得目眥欲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錦娘,你這是做甚麼!”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已經冷若冰霜。
“裴芷寧,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刻薄善妒的嘴臉。”
“我原本以爲你是將門虎女,理應通情達理,沒想到你竟如此心胸狹隘。”
“你守着一塊破虎符,真當自己還是當初那個能在京城橫着走的裴大小姐嗎?”
他指着供桌上那塊虎符,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諷。
“如今大楚的兵權,早就不在你們裴家手裏了。”
“你拿着它,除了自取其辱,還能嚇唬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