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賜婚的喜船剛靠碼頭,我沒等來花轎,倒先等來一隻半人高的狗籠。

楚家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迎上來,身後四名小廝把籠子往我身前一擱。

“將軍說了,正妻的位子留給段小姐。”

“姑娘您從這福籠裏鑽一遭,往後伏低做小,安心當個貴妾,不算辱沒您。”

我還沒開口,楚慕白便走了出來,臂彎裏挽着個珠翠滿頭的女子。

“沈姑娘,阿若腹中是楚家長子,軍醫說她胎像不穩,不能受刺激。”

“您是將門貴女,想必不會在意這些俗禮。”

段若適時紅了眼眶,弱柳扶風靠在他肩頭。

“姐姐,我不爭,只要孩子平安,讓我做妾也行......”

轎簾後傳來楚家老太太冷冷的聲音。

“姑娘,你爹已經不在了,這聖旨不過是先帝的面子情,別太當真。”

我攥着那捲明黃聖旨,指尖緩緩摩挲過御印。

三年前,我爹沈將軍戰死漠北,陛下憐我孤女,親筆賜婚威遠將軍楚慕白。

他們以爲將門孤女失了倚仗,就該乖乖鑽進籠子,任人拿捏。

我笑了笑,走過去,一腳踹翻那隻木籠。

“楚將軍,我爹用命換來的功勳,不是讓他女兒給你家當畜牲的。”

“楚家今日這番話,我會一個字不少地轉呈御前。”

......

“轉呈御前?”楚慕白看着江面上漂浮的木籠碎屑,原本客氣的僞裝瞬間裂開。

他上前一步,那張曾經讓我爹誇讚過“英武”的臉上,此刻只剩下高高在上的不耐煩。

“沈若寒,你是不是在漠北喫風沙喫傻了?”

“當今S上日理萬機,豈會管你這等爭風喫醋的後宅閒事。”

“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皇上的親閨女了?”

他雙手背在身後,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

“先帝那道聖旨,說到底不過是看在你爹戰死的份上,給你一口飯喫。”

“如今沈家只剩你一個孤女,連個能替你出頭的堂兄弟都沒有。”

“我楚慕白念在舊情,願意頂着非議給你一個貴妾的身份,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你竟還不識好歹。”

我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曾在我爹靈前磕頭,信誓旦旦說會用命護我一世的男人。

三年不見,邊關的軍功顯然不僅喂大了他的胃口,也吞了他的良心。

“楚將軍這口飯,未免太金貴了些。”

我垂眸彈了彈衣袖上沾染的水珠。

“本姑娘從小喫慣了漠北的羊肉,吞不下你家狗籠子裏餿了的泔水。”

“這婚,我退了。”

“從此沈楚兩家,橋歸橋,路歸路。”

此話一出,碼頭上的風彷彿都停了一瞬。

楚慕白愣住了。

他似乎根本沒想過,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居然敢當衆拒絕他的施捨。

“退婚?你要跟我退婚?”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出聲。

“沈若寒,你拿甚麼退?”

“你以爲你還是當年那個衆星捧月的沈家大小姐?”

“現在的你,就是一個沒了牙的老虎,除了我楚家,京城裏哪戶清白人家敢要一個舞刀弄槍的野丫頭?”

“你別以爲欲擒故縱這招對我有用。”

他篤定我是在虛張聲勢,眼神中透着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乖乖收回你剛纔的話,給阿若道個歉,我還能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靠在他懷裏的段若立刻發出一聲嬌喘。

她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水光瀲灩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得意,面上卻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將軍,您別怪姐姐。”

“姐姐剛死了爹,又一路顛沛流離,心裏有怨氣也是正常的。”

“都怪阿若這肚子不爭氣,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了身孕,惹得姐姐喫心。”

她說着,竟掙脫楚慕白的懷抱,踉踉蹌蹌地朝我走來。

“姐姐若是不解氣,阿若跪下來求您。”

“求您別意氣用事,您一個弱女子,若是退了婚流落街頭,將軍心裏該多難受啊。”

她膝蓋一彎,作勢就要往青石板上跪。

楚慕白心疼得眼珠子都要紅了。

他一把撈起段若,將她死死護在懷裏,轉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沈若寒!阿若懷着七個月的身孕還要給你下跪,你連扶都不扶一下,你的心怎麼這麼毒!”

“你爹當年就是這麼教你規矩的嗎?”

我的目光越過他憤怒的臉,落在段若嘴角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挑釁上。

“我爹教我的規矩是,遇見不長眼的狗,不用廢話,直接打死。”

我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這對男女。

“至於她這肚子怎麼來的,是軍營裏的苟且,還是見不得光的算計,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少拿一個沒名沒分的野種,來噁心我沈家乾淨的門楣。”

“放肆!”

轎簾猛地被掀開,楚老太太被婆子扶着走了出來。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裏透着刀子一樣的寒光,柺杖重重杵在地上。

“一個喫絕戶的孤女,也敢罵我楚家的長孫是野種?”

“長洲,跟這種粗鄙丫頭費甚麼話。”

“既然她敬酒不喫喫罰酒,那就按規矩辦。”

老太太陰惻惻地笑了笑。

“把她給我綁了,從角門塞進柴房。”

“餓上三天三夜,我看她的骨頭還能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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