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回到噩夢開始前(二)
“大人,溫水來了!早膳也吩咐下去了,王記那邊說立刻現包現蒸,兩刻鐘就能送到!”小吏端着銅盆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看向陸昭明的眼神多了幾分好奇與不易察覺的討好——這位新上司,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陸昭明從容地洗漱,換上一套嶄新的淺青色監副常服。料子是上好的杭綢,繡着銀線暗紋的雲氣與星斗,這是她晉升時宮裏按制賞下的,前世她嫌招搖,壓箱底沒穿過幾次。如今對着模糊的銅鏡整理衣襟,她發現這顏色確實襯得人精神。
“你叫甚麼名字?”她一邊對鏡整理袖口,一邊問垂手候在一旁的小吏。
“回大人,小的叫陳安,在監內做了三年跑腿文書,今兒起被派來伺候大人。”少年連忙躬身。
“陳安。”陸昭明點點頭,“以後我值房內的一應起居瑣事,就勞你費心了。我喜歡清淨,辦事利索,嘴要嚴。做得好,自有你的前程。”
陳安眼睛一亮,撲通跪下:“謝大人賞識!小的一定盡心竭力!”
陸昭明沒叫他起來,只淡淡補充:“我這個人,對喫穿用度有些挑剔,往後少不得要麻煩你往外頭跑。開銷從我的俸祿裏支取,賬目記清楚即可。另外,監內各處的消息,該聽的聽,不該聽的......”她頓了頓,聲音溫和,卻帶着無形的壓力,“一個字也不要傳進我耳朵裏,明白嗎?”
陳安脊背一緊,立刻磕頭:“明白!小的明白!”
“起來吧。”陸昭明擺擺手,走到書案後坐下。桌面上除了文房四寶,還放着一枚黑木腰牌和一份摺疊的文書。腰牌刻着“欽天監監副陸”,文書則是她的任命狀和今日的日程安排。
她的目光在“辰時,觀星臺,謁見監正袁公”這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袁守風。那個總是眯着眼、一副老糊塗模樣的老監正。前世她對他敬畏有加,卻又覺得他過於保守,許多激進的收容方案都被他壓了下來。直到後來她才隱隱察覺,老監正那昏聵的表象下,藏着深不可測的城府和對整個欽天監複雜派系的微妙平衡。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些甚麼?對她的死,他又扮演了甚麼角色?
陸昭明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這一世,她得換個方式與這位老上司相處了。
辰時將至,王記的湯包和粥也準時送到。熱騰騰的蟹黃湯汁在薄如蟬翼的麪皮裏晃動,香氣撲鼻。陸昭明慢條斯理地喫完,又喝了半盞清茶,這才施施然起身,拿起腰牌。
“陳安,帶路,去觀星臺。”
走出值房,穿過熟悉的迴廊庭院。沿途遇到的監內官員、吏員、雜役,紛紛向她投來好奇、審視、或隱含嫉妒的目光。十九歲的監副,太過扎眼。陸昭明面帶恰到好處的淺笑,微微頷首,既不顯得倨傲,也不過分謙卑,腳步沉穩,目光平和地迎向所有視線。
她不再是那個因年輕而有些侷促、急於證明自己的陸昭明瞭。
觀星臺位於欽天監建築羣的最高處,是一座漢白玉砌成的九層高臺。朝陽初升,將高臺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臺頂空曠,只有中央立着一架巨大的青銅渾天儀,以及一個負手而立、眺望東方的清瘦背影。
聽到腳步聲,背影轉過身來。
袁守風看起來五十許人,實際年齡已近古稀。面容清癯,鬚髮花白,穿着一身半舊不新的深紫色監正官袍,眼神混濁,彷彿沒睡醒一般。但當他目光落在陸昭明身上時,那渾濁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光亮一閃而過。
“下官陸昭明,拜見監正大人。”陸昭明上前,依禮參拜,姿態無可挑剔。
“唔,來了。”袁守風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晨露浸潤過,“起來吧。年輕人,覺就是多,老夫當年第一次當值,可是激動得一夜沒睡。”
看似隨意的家常話,卻讓陸昭明心頭微凜。這是在點她今早起晚了嗎?消息傳得可真快。她面色不變,起身恭謹道:“大人教訓的是。下官初來乍到,諸事不熟,往後定當勤勉。”
袁守風擺擺手,轉身繼續看向渾天儀:“勤勉不勤勉的,不在嘴上。陛下和朝廷破格提拔你,是看中你在星象推演上的天賦。欽天監的職責,明面上是觀測天象、修訂曆法、主持祭祀......這些,你自然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重量:“但還有一層職責,不在官面文書上,卻是監內真正的心脈所在,觀測‘星象異動’,收容‘異常之物’,防備‘不可名狀之險’。這些,你的舉薦人,太史局的張老,可與你分說清楚了?”
陸昭明垂首:“張大人略有提及。”
“略有提及......”袁守風意味不明地重複了一句,緩緩轉過身,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仔細打量着她,“那你怕不怕?”
怕?陸昭明想起前世第一次接觸真正“異常物”,一個會讓人不斷重複死亡前一天經歷的玉枕時,那種骨髓裏滲出的寒意。也想起後來無數次直面瘋狂與扭曲時的麻木。更想起脖頸被割開時,那份冰冷的平靜。
“下官以爲,”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袁守風,“比起‘怕’,‘無知’與‘無力’更爲可怖。下官願學願做,以求有知有力,爲我大胤,略盡綿薄。”
這番話既表了態,又留了餘地,姿態也放得足夠低。袁守風盯着她看了幾息,忽然呵呵笑了起來,那股無形的壓力也隨之消散。
“有這份心就好。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知道這觀星臺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有些東西,看得太清,未必是福;有些事,做得太急,反受其害。”他像是隨口提點,又像是意有所指,“你初來,先從觀星司熟悉日常觀測開始吧。具體的職司安排,副監周懷遠會與你交代。”
周懷遠。觀星司主事,前世那個袖口繡着六芒星紋的背叛者。
陸昭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恭順:“是,謹遵大人教誨。”
“嗯。”袁守風從袖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薄薄文書遞給她道:“不過,在你去觀星司報到之前,這裏有個小任務,你先去辦一下。北邊質子宮,近來夜裏有異光,內務府報了幾次,說是鬧鬼,擾得那位北遼來的七皇子不得安生。你去看看,是尋常的宮人嚼舌根,還是......真有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質子宮,七皇子蕭燼?
陸昭明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恭敬地雙手接過文書,指尖觸及那微涼的紙張時,前世的記憶碎片轟然湧現。
質子宮,荒僻冷宮,那個總是蒼白着臉、沉默寡言的病弱質子。她前世因這個任務與他初見,公事公辦地調查了一番,只當是些無稽之談或小型異常擾動,並未深交。直到很久以後,在一次次危機中,她才隱約察覺這個男人身上籠罩的迷霧,以及他望向星空時,眼中那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與瘋狂共舞的平靜......
而他的命運,似乎與紅月預言中某個模糊的符號,隱隱重合。
“下官領命。”陸昭明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平穩如初。
袁守風點點頭,揮揮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陸昭明行禮,轉身,一步一步走下觀星臺的白玉階梯。朝陽完全躍出了地平線,將她的身影在石階上拉得細長。
手中那份調查質子宮的文書,輕飄飄的,卻彷彿重若千鈞。
她知道,從接下它的這一刻起,命運的齒輪,已經向着與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向,緩緩咬合、轉動。
而她,這一世,將緊握繮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