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寧爲百戶長

崇禎十六年,四月。

大明湖廣行省嶽州府巴陵縣的三江口,正是早稻時節,水田裏衛所軍戶穿着襤褸的棉襖插秧弄草,忙的不可開交。

田壟鄰着官道,驟聽馬蹄聲驚起,軍戶紛紛抬頭看去,一個騎士疾馳而來,背後插着一面紅色牙旗,厲聲高呼。

“三江百戶所旗丁速速點卯,違者論處......”

田間軍戶頓時惶亂起來,操着農具的旗丁只敢低聲抱怨,依依不捨的與家人做別後,匆匆返回家中,負甲攜兵,三五成羣的趕往百戶所。

......

三江百戶所,坐於高崗之上,控扼三江口水陸,營寨年久失修,盡顯衰敗殘破。

廂房臥室,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幽幽一嘆:“大明朝?”

陽光透過窗柩照亮堂屋,屋中陳設古樸富貴,梁壁漆雕,牆壁裱着虎嘯山林圖,當中掛着寶劍,玄關處有一個白虎踏山圖爲紋繡的屏風做格擋,緊挨屏風的木架上掛着一副頭插紅翎的金漆山文甲,盔甲殘痕斑駁,一眼瞧上便知道這是歷經戰陣傳承下來的物件。

嶽昭心中翻江倒海,大腦交織的兩世記憶令頭腦發昏,半響才緩過神,嘴角扯出無奈苦笑。

一覺醒來,竟然魂穿到了大明朝。

準確的來說,是崇禎十六年,大明朝處在風雨飄搖之際,遼東關外有後金,關內行省更是各路反賊席捲大江南北,亡國之兆顯露。

眼下這副身體的原主,名叫嶽昭,與他同名同姓。

祖上追溯據稱是岳飛後人,曾祖在萬曆朝平定播州之亂時得了功勳,世萌正六品的嶽州衛百戶。

嶽昭心中稍有寬慰,上輩子他是個無權無勢的小市民,雖不情願被迫穿越,但好歹是有品秩的百戶大老爺,就算大明朝貴文賤武,也能與巴陵知縣平坐論禮,值此亂世來臨之際,總好過穿越到寒門百姓身上。

腦中思緒正遐,門外忽然伴着粗闊的喊聲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大人,馮千戶傳來將令,令使此刻在外候見......”

嶽昭耳朵一動,聽出這是麾下親兵張信達的聲音,心中雖疑惑千戶會有甚麼急事,不敢怠慢的穿上官靴,快步出了門。

“大人。”

親兵張信達生的五大三粗,魁梧異常,穿着明軍旗丁制式的罩甲,腰挎大刀,打眼瞧上去頗具武勇,見嶽昭走出,慌忙抱拳行禮。

“恩。”

嶽昭微微頜首,穿過幾道廂房井院,終是在軍衙房,見到了風塵僕僕的令使。

“小的參見百戶大人!”

令使跪地行禮,從懷中掏出一封紅漆密信,雙手呈上。

嶽昭本要去取,張信達卻快了一步,拿回密信轉呈給他。

嶽昭頗爲讚賞的看了一眼張信達,這廝難怪能被選做親兵,看着粗魯,倒是有股子眼力勁。

拆開密信,嶽昭只掃了一眼,拿信的手不禁顫抖,脊背一陣發寒。

信中說到,張獻忠率賊衆數萬,從四川沿江而下犯境湖廣,連破鄲水、黃州、麻城三鎮,兵鋒直指武昌府,沿途守城官吏聞風而逃,撫臺王聚奎急調各州府衛所馳援武昌,嶽州衛所也在徵調之列,因此千戶馮世澤纔會傳令三江百戶所。

張獻忠!

張賊!

當下大明朝,各省各地流賊多如牛毛,如果說李自成是大明朝的心腹大患,那麼張獻忠就是湖廣的心腹大患。

自崇禎九年以來,張獻忠幾度犯境湖廣,屢挫官軍,督師楊嗣昌以數省之兵才勉強鎮壓,如今楊嗣昌已死,川陝豫三省自顧且難,只湖廣一省兵力,外無援兵,內無良將,整個湖廣已是危如累卵。

更有甚者,左良玉身爲平賊將軍,擁兵二十萬衆,爲避張獻忠兵鋒,竟退到了九江,放任賊勢做大。

嶽昭兩世爲人,對張獻忠並不陌生,後世媒體曾報導過張獻忠沉銀寶藏的新聞,嶽昭也因此知道張獻忠的生平,如果記憶不出錯,張獻忠此次會攻破武昌,建立大西王朝。

嶽昭思前想後,不難得出一個結論,此去武昌就是送死!

心中慌亂如麻,只想爆一句粗口,狗日的老天爺太玩人了。

穿越大明朝,一件欺男霸女,魚肉百姓的惡事都沒做過,就要爲大明朝拼命,擱誰也不願意啊。

可不遵將令也是死罪,左良玉能聽調不聽宣,他不過區區百戶,還沒有擁兵自重的實力。

令使還跪在地上眼巴巴的等着嶽昭覆命。

嶽昭嘆了口氣,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無奈對張信達點了點頭:“擊鼓,點卯!”

張信達領命而出,遠遠傳來粗闊嗓門:“百戶大人有命,擊鼓點卯。”

令使這才起身,匆匆抱拳而去。

大明軍令,擊鼓點卯,三通鼓畢不至,以慢軍之罪,打軍棍三十。

鼓聲如雷的間隙,嶽昭返回屋內,好一頓忙活才穿上了祖傳的紫金山文甲,三十斤的重量壓在身上,嶽昭感覺呼吸都急促起來,要上再挎上一柄腰刀,三江百戶所嶽百戶大人新鮮出爐。

此時鼓聲已停,嶽昭匆忙出了百戶所,在外間校場上,初次點閱麾下旗丁。

瞧着校場上高低胖瘦、有老有幼的旗丁,若不是穿着雜亂罩甲軍服,只看滿臉菜色、死氣沉沉的樣子,嶽昭險些錯認爲是農民軍打過來了。

“這就是百戶所的正軍?”

嶽昭瞪大兩眼,險些暈乎過去,百戶所滿額正軍應該有一百一十二人,可場上的旗丁,無論怎麼數也才六十餘人,缺員將近一半。

搜刮腦子記憶才恍然,衛所制度崩壞,每年都有軍戶逃亡,加上百戶所爲維持生計喫空餉,能湊出六十餘人的旗丁已算難得。

三江百戶所還算好的,有的百戶所甚至旗丁只剩下三四十人。

以往太平年間,上官檢點衛所時候,各個衛所還會互相借用旗丁充數。崇禎朝流賊如雲,各個百戶所幹脆謊報軍情,自稱剿匪失利,斬獲云云,陣亡云云,朝廷無力管制,也就不了了之。

嶽昭徹底絕望了,帶着這些人上戰場和如狼似虎的農民軍打仗,豈有不敗的道理。

“大人,衛所旗丁點卯,尚缺一人不至......”

耳邊張信達的稟報叫醒了嶽昭,嶽昭心情本就不爽,聞言怒火騰一下起來了,一把握緊了腰刀,惡狠狠的看向張信達,“爲甚麼不至!”

張信達忙道:“這要問楊總旗,所缺旗丁是楊總旗的人。”

嶽昭循着記憶,在隊列中找到了總旗楊洪,滿目S氣的喝道:“你的旗丁爲甚麼點卯不至,還有沒有把本官軍令放在眼裏!”

總旗楊洪是個四十多歲的精瘦漢子,刀子臉,穿着一個破舊的罩甲,被嶽昭的目光嚇了一跳,忙跪在地上硬着頭皮道:“大人,我總旗旗丁張茂才老母重病,奄奄一息,卑職大膽,未讓他來。”

嶽昭臉色一緩,以現代人的思維,也算情有可原,正要點頭的時候,心中突然浮現慈不掌兵四個大字,衛所軍戶貧困,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如果開了此先河,那麼人人有難處,這兵還怎麼帶。

況且,他可以法外容情,但總旗楊洪違背軍令施恩旗丁,這分明是沒有把他這個百戶放在眼裏,如此看來,事情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他硬着心腸,冷眼掃過楊洪,“好大的膽子,本官倒是要問問,三江百戶所,你是百戶,還是我是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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