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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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冒領了母親的師範分配名額,頂着母親的學籍檔案,走進了城裏的重點小學。

不僅嫁給了一個家境殷實的男人。

還成了全國模範教師,在電視上談育人。

而我媽只能留在鎮上給磚窯廠推土車,因爲手掌捲進機器落了終身殘疾,一輩子沒穿過一件好衣服。

二十八年流轉。

我靠着母親用獨臂撿廢品換來的學費讀完博士,最終選擇留校當導師,圓母親的教師夢。

開學季,我坐在特招生的終審辦公室裏。

對面坐着的女孩,乖巧,甜美,是全市各種奧數金獎的獲得者。

我隨手翻閱着她的家庭推薦信,一頁頁掠過。

看到父母那一欄時,動作停住了。

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我把推薦信推回桌邊,看着她,很直接的說道:「抱歉,你不符合我校要求。」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林念先是沒聽明白,抬頭看我:「老師,您說甚麼?」

我把材料合上,語氣平直:「你不符合本校特招生終審要求。」

她臉上的笑僵住了,手還搭在簡歷邊角,像是準備接過一份早就該屬於她的結果。

旁邊負責記錄的同事也愣了,筆停在半空,抬眼看我。

「哪裏不符合?」

林念坐直了些,話說得很快,「我的競賽成績、校內排名、志願服務、課題報告,材料裏都有,面試流程我也全程配合,沒有任何問題。」

我沒答,目光還落在推薦信最後一頁。

母親姓名那一欄,寫着三個字,李芝蘭。

同事輕咳一聲,壓低聲音提醒我:「終審要講依據,別太主觀。」

她是誰不重要,她母親是誰,很重要。

我抬眼看她:「你母親是教師?」

「對。」

她像抓住了重點,立刻接話,「我母親是全國模範教師,市裏很多人都知道,地方臺還採訪過她,學校官網也有報道。」

說到這裏,她的底氣又回來了些,像把後臺和榮譽一件件擺上桌。

她父親的那欄我也看過,林牧,本地知名企業主,在教育基金會掛着職,捐樓、捐書、捐獎學金,名字恨不得刻進每塊牌匾裏。

難怪她一路走得這麼順。

林念咬了咬脣,問我:「您認識我媽媽?」

我看着她,沒接這句。

旁邊同事有點坐不住了,朝我使眼色:「要不先讓學生出去,我們內部再討論。」

我把推薦信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推到她面前:「這份家庭推薦信,誰寫的?」

林念低頭看了一眼:「我父母共同確認,學校也蓋了章。」

「你母親親筆籤的?」

「是。」

我點點頭,手指在那名字上輕輕敲了下:「好,我知道了,今天的終審先到這裏,你可以走了。」

她怔住:「不直接錄取嗎?」

「你帶來的材料我還要再查。」我把文件收回去。

林念盯着我,臉色已經變了,她看出我拒絕她跟她母親有關:「老師,如果您對我的家庭背景有疑問,可以覈實,但我的材料全部真實合法,我不接受這種沒有理由的否定。」

她這話說得不算失禮,甚至很聰明。

先把自己摘乾淨,再逼我給答案。

要換平時,我會誇她反應快,表達穩,適合站在更大的場合上。

但此刻我只回了一句,「那就等我把材料查清之後再說。」

林念沒動,眼裏已經有了火氣:「老師,您這是針對我,還是針對我母親?」

我笑了下,沒甚麼溫度:「如果你的材料經得起查,就不用怕。」

這句話落下去,辦公室裏更安靜了。

她顯然還想說甚麼,可她不是傻子。

能走到終審的人,都知道甚麼時候該爭,甚麼時候該忍。

最後她起身,拿包的時候動作重了點,椅子腳在地上刮出一道響聲。

門關上後,同事把筆一丟,皺眉看我:「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這女孩條件確實拔尖,就算有問題,也該是紀檢和檔案室查,你在終審臺上卡她,太顯眼了。」

我把那頁推薦信單獨抽出來,放進透明文件袋。

「顯眼纔好,不顯眼,有些人怎麼會慌?」

同事一聽,神情也正了:「真有事?」

我沒回她,說了句「下班」就走了。

走出辦公樓時,天已經擦黑。

校園裏全是新生和家長,拖着行李箱來來回回,熱鬧得很。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問宿舍方向,還有家長蹲在路邊擰礦泉水瓶蓋,累得滿頭汗。

每年這時候都一樣,像一鍋剛燒開的水。

我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心裏堵得厲害。

別人家的孩子拎着未來往前走,我媽當年拎着一袋舊書和幾個空瓶子,送我去上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電視里正放着本地新聞,畫面一閃而過,又是李芝蘭那張臉。

她穿着利落的套裝,站在講臺前,胸前掛着「全國模範教師」的紅綬帶,笑得端端正正。

主持人誇她紮根教育三十年,桃李滿天下。

我沒忍住,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屋裏一下安靜了。

我想起前幾年媽媽病得厲害,反反覆覆在我耳邊提。

她那年考上師範,是鎮上少有的高分生。

中專包分配,畢業就能進城裏小學。

那陣子家裏別提多風光,親戚上門都換了副嘴臉,見了她就喊「咱們家要出先生了」。

快報到那幾天,說正式通知還沒下來,先掙點工分,不耽誤,村長就說名單有變,說城裏的名額緊,沒了。

村裏、親戚、長輩,全是一套話。

還勸她想開點,說女人有份穩當活就行,磚窯廠也是正式工,不丟人,我媽只能留在鎮上給磚窯廠推土車,後來手掌捲進機器落了終身殘疾,一輩子沒穿過一件好衣服。

李芝蘭穿走的,不只是她的工作,是她的半輩子。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恨。

她是被一羣人一起按住了,按到連喊都沒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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