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高二那年，媽媽出車禍走了。
我輟學打工，只爲將還在上初中的妹妹養大成人，讓她喫穿不愁。
妹妹一直很乖。
但直到她上大學的時候，她變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裏總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敵意，甚至在見到我一直曖昧着的學長陸遠之後，會主動去勾引他。
這天，妹妹攬着陸遠的手，對我明媚笑着：
「姐姐，找我男朋友有甚麼事啊？」
不知道爲甚麼，陸遠看着我的眼神中多了赤裸裸的厭惡。
我沒說話。
可妹妹不知道，陸遠不是我的曖昧對象。
而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1
程落落見我不說話，以爲我是嫉妒她，故意把陸遠攬得更緊了些。
陸遠也回攬住了她。
「程雨，當時你剛聯繫到我的時候和我說那些話，我還以爲你真是爲了自己妹妹不顧一切的好姐姐，沒想到你都是撒謊的，你竟然是這種人！」
他蹙眉看着我，彷彿我罪大惡極一般。
我腦中有些空白，實際上完全想不出來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
他又道：「之後我們不要再聯繫了，你說要我幫忙的我也絕不會幫你。」
我先是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他們倆挽在一起的手臂。
最後視線落在了程落落的臉上。
我這才發現，她上了大學之後變化很大。
素淨的小臉上畫上了精緻的妝容，穿搭也緊跟着時尚潮流，整個人渾身都散發着明媚張揚的氣質。
和我是徹頭徹尾的不一樣。
原本我應該欣慰的。
但如今看到妹妹視我爲敵的樣子，我只覺心中酸澀不已。
程落落聽他這麼說，滿意地笑道：「姐姐，其實我知道這麼多年以來，你一直嫉恨我能上大學，而你只能輟學打工。因爲這件事你根本見不得我過的好。」
「如今看我過的這麼如意，你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人會真情實意地愛你，你肯定很嫉妒我吧？」
我從沒想過我一手拉扯大的妹妹會對我說出這種話。
也不明白她爲甚麼會這麼覺得。
解釋的話語在腦中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開口的時候我的嗓音有些喑啞：
「落落，我們之間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我話還沒有完全說完，程落落卻好像被這句話觸到了逆鱗一般。
「誤會？」
她鬆開了陸遠，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隨後，給了我一個巴掌。
我一下子有些沒反應過來。
臉頰被扇得很疼，身上其他部位也在隱隱作痛。
我只覺腦內嗡嗡作響，來不及思考其他。
程落落惱怒道：「我告訴你，我全知道了！你以爲你能瞞我一輩子嗎？程雨，你是真把我當傻子是嗎？」
「從此以後，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我再也沒有你這個姐姐！」
我保持着被扇的姿勢保持了很久，甚至直到他們倆已經氣沖沖地走掉了，我還是維持着這個姿勢。
全身都因爲細細密密卻又鑽心的疼痛叫我沒法動彈，甚至連張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我慢慢回過神來，緩緩站直了身子。
目光順着他們離開的方向看了過去。
今天我來找到陸遠，是想跟他坦白的。
往先找他的時候，我一直同他講是有一個朋友得病了，想跟他諮詢一下。
但其實這個病人就是我自己。
可惜沒機會再說了。
我拿出包裏的病情單，看着上面陌生又熟悉的字，心中一片迷茫。
2
回到二十平的出租屋內，我關上簾子渾渾噩噩地睡了一覺。
夢間，又見到了以前的我和妹妹。
媽媽出車禍的時候我正在午休，那時候的我上高二。
因爲給同桌抄了作業，她給我買了一杯奶茶。
一杯好貴呢，要十幾塊。
我視若珍寶地捧着那杯奶茶，一小口一小口地一點點品味着。
甜而不膩的液體流入喉間，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
當時我心想，等以後有本事賺大錢了，一定要給媽媽還有妹妹都嚐嚐這個味道。
但天不遂人願。
得知媽媽出了車禍之後，我在老師還有醫護人員的幫助下，趕往醫院給媽媽草草料理了後事。
再回到教室的時候，我看着課桌上那杯被喝的很乾淨的奶茶，猶豫了一瞬，還是選擇了退學。
因爲我的妹妹才上初一，她需要我的照顧。
當天晚上，班主任給了我一大袋子菜，我就做了好多好喫的給妹妹喫。
程落落放學回來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姐，今天是啥好日子？」
我不敢告訴她媽媽出了事，只能勉強維持着笑容欺騙她。
直到媽媽三天沒回家，妹妹發現了端倪。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一下子沒了生機。
她雙眸變得通紅，奮力咬着自己的嘴脣不哭出聲音來。
見她這副模樣，我很是心疼地抱住了她。
在我的懷抱裏，她終於無法剋制地哭出了聲。
大片的淚水打溼了我的襯衫，我卻是將妹妹抱的更緊了些。
她嗚嗚咽咽地道：「姐，以後我只有你了......」
從此刻開始，我便在心中默默發誓，自己身爲姐姐一定要好好將妹妹撫養長大，給她提供好的生活。
後來的我打過無數份工。
從一開始的奶茶店小妹，再到後來工廠打螺絲，再到面銷電銷各類銷售......
幸好妹妹很乖，每次我滿身疲憊地回到二十平出租屋內，她總是熱好飯菜滿臉心疼地瞧着我：「姐姐，你辛苦了，都累瘦了。」
日子雖然辛苦，但也幸福。
曾經我以爲我們姐妹倆無論貧窮或富貴，會一直幸福下去。
不知道爲甚麼，自從妹妹考上了本地的大學之後，她就開始變了。
她開始嘗試做自媒體博主，憑藉着出衆的外表她很是成功，兼顧學業的同時，每個月都有穩定的收入。
我很爲她感到高興。
但她開始厭惡我，甚至是嫌棄我。
我像往日那樣將現金送到她宿舍的時候，她會抹着紅脣翻白眼：
「誰稀罕你那三瓜倆棗的？拿着你的錢滾好嗎，我不需要謝謝。」
我愣在了原地。
思緒回籠，我猛然驚醒，剛做起來的那一瞬，就忍不住趴在牀頭邊瘋狂嘔吐。
眼前的視線很模糊，但我能依稀看見大片血跡。
過了好久好久，我纔回過神來。
我拿起手機顫抖着手撥通了陸遠的電話。
「陸遠，其實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朋友就是......」
「姐姐，你怎麼還不死心呢？」
我愣住了。
是程落落的聲音。
她冷哼一聲：「那天你裝甚麼清高？我就知道你肯定捨不得阿遠，這麼晚了還打電話來騷擾他，你上趕着要當小三嗎？」
我的手顫抖的幅度變得更大了。
我冷下聲線：「落落，我們之間一定有甚麼誤會，如果你不說出來的話，我們一直無法解決。而且我找陸遠不是爲別的，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對面沉默了幾秒，就當我以爲她聽進去了的時候，她忽而道：
「程雨，別裝了，好嗎？」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再打過去的時候，顯示已經被拉黑。
我吃了原來的醫生開給我的止痛藥，才覺着自己稍稍好了些。
回頭之時，卻看見了牀頭上我和妹妹相擁在一起的合照。
我緩緩伸出手，摸了摸妹妹那時還有些嬰兒肥的臉頰。
有些事情，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3
今天我像往常一樣，打着我每天的第一份工，是在商場的奶茶店裏。
這個商場生意比較冷淡，工作較爲清閒，所以我考慮到一些原因，還是暫時沒有辭掉這份職業。
但沒想到，今天卻在商場裏遇到了程落落。
和她同行的不是陸遠，而是兩三個看起來活潑俏皮的女孩子。
她們似乎是要點奶茶，走進了店裏。
我笑着招待她們：「想喝點甚麼呀？今天店裏有優惠活動，買三贈一。」
然而程落落在聽到我的聲音之後，臉色大變。
她拉過那幾個女生，對她們說：
「別喝這家店的奶茶了，我們走吧。」
那幾個女生不明所以，紛紛詢問她爲甚麼。
程落落厭惡地看了我一眼。
「因爲這裏有我討厭的人。」
我面色微動，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面前的奶茶杯。
那些女孩子似乎是覺得有些尷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站在原地不停地打量着我和程落落。
我擠出一個笑容：「最近新出的新品很好喝，你們要不要嚐嚐？」
女生們面面相覷幾瞬，還是選擇點單購買。
但當程落落拿到了我給她做的奶茶之後，竟是直接將其丟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我呼吸一滯。
這杯奶茶十六塊，和高二那年同桌請我喝的那杯價錢一樣。
那時候的我滿心期待想着自己有能力了之後，一定要給媽媽和妹妹都嚐嚐這個味道。
但如今，妹妹卻將它親手丟進了垃圾桶。
我面色冷了下來。
「程落落，我真的不知道你對我到底有甚麼誤會，爲甚麼我們之間會變成這個樣子？而且我真的找陸遠有很重要的事情，你從他手機裏把我解除黑名單，好嗎？」
程落落看我幾瞬，忽而緩緩笑開。
「姐姐，你真的很在乎陸遠。」
「你放心，越是你在乎的人，我越要想盡一切辦法奪了過去，他不會跟你在一起的。」
腦中糾結了很多事情。
我在考慮，要不要把我得癌症的事情告訴程落落。
而陸遠，他恰巧是我們城市所有醫生裏面最年輕卻最有資歷做這個手術的醫生。
手術的成功率只有30%，如果是其他醫生來，我活下去的概率渺茫。
而且，我也沒有更多的錢找別的醫生了。
這就是我找陸遠的原因。
我想了想，最後還是啞着嗓音說：
「落落，如果我說，聯繫不到陸遠的話，我會死呢？」
她微微愣了愣，隨後剋制不住地笑出了聲。
她笑的很誇張，甚至因爲笑到肚子痛彎腰使勁按着自己的肚子，眼淚都從眼眶中落了出來。
笑到最後，她直起身來，看着我。
眼中還泛着晶瑩的淚花。
「那你就去死好了。」
她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圍好像靜謐無聲，整個世界一下子只能聽到我粗重的呼吸聲。
甚至我連她們是甚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渾身的疼痛再次席捲了我的全身，正當我難捱之際，卻有一熟悉的人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她笑的很開朗。
「好久不見，程雨，我要一份芋圓奶茶。」
4
是我的高中同桌，喬喬。
幸好她沒發現我難看的臉色，像快十年前那樣熟稔地同我嬉笑打鬧着。
我和她一人一杯奶茶坐在店裏的座椅上，聊着這些年的事情。
恍惚間，好像我又回到了高中時期的某天午休。
她問我：「你那個時候爲了照顧自己的妹妹退學，你後悔嗎？」
我微微愣神。
如果是在程落落上大學前她這麼問我，那時候的我一定會堅定地說不後悔。
但現在，我猶豫了。
思忖片刻，我還是道：「不後悔。長姐如母，媽媽死後能把妹妹一手帶大我會覺得很高興。」
喬喬點點頭，吸了一口奶茶，又問：
「那你妹妹現在怎麼樣了？」
我眼神飄忽一瞬。
「她過得很好，起碼，比我好多了。」
喬喬沒說話。
我們兩個人都默契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手中的奶茶已經見底。
她對我抱歉地笑了笑：
「小雨，我公司午休時間快到了，我先回去了，以後我常來找你玩。」
我點點頭。
就像高二那天的午休鈴聲響起般，等待我們的是人生道路的分岔路口。
走之前，她認真地瞧着我：
「小雨，多爲自己考慮考慮吧。」
「你先是自己，纔是程落落的姐姐。」
5
這段聲音在我腦海裏一直循環了整整三日。
三日過後，我終於下定決心向喬喬打聽了陸遠的從事醫院以及科室，去掛了號。
說來也是巧，當我從別的醫生口中打聽到陸遠後，第一時間詢問了喬喬，沒想到陸遠就是喬喬的大學學長，和我們也是同一所高中，我才能順利得到陸遠的聯繫方式。
而現在，我的親妹妹卻將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奪了過去。
等到醫院之後，科室的護士一臉歉意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小姐，陸醫生正好這段時間請了假，不在醫院。」
我有些着急：
「那能告訴我他去哪裏了嗎？」
「不好意思小姐，這個我們無法告知。」
我坐在醫院外面走廊的椅子上，眸色有些空洞。
我知道，程落落一定知道陸遠的去向，搞不好他們還待在一起。
但只要我撥通了程落落的電話，她一定會拒接。
猶豫片刻，我剛點進和她的聊天框，忽而發現她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是旅遊朋友圈。
照片上的她和陸遠親密地抱在一起，定位顯示是S城某個酒店。
手指凝滯在屏幕上空。
腦中忽而又響起了喬喬對我說的那句話。
我緩緩舒出一口氣，還是打開了購票軟件買下了前去S城的火車票。
......
說來也巧，我剛到他們酒店的時候正巧遇到了他們準備外出。
看到我的時候，他們都很驚訝。
尤其是程落落，她的面上是滿滿的厭惡之意。
「程雨，你賤不賤啊？爲了陸遠你都可以追到這裏來？」
我沒有理她，而是轉頭看向了陸遠。
「陸醫生，我之前跟你說的生病了的朋友其實就是我自己，我知道你是我們市最有把握做這個手術的醫生。我快活不久了，你可不可以回去做手術救救我？」
陸遠微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其實比起前幾年來說，我已經瘦到病態了。
胸口前的排骨根根分明，好像被風輕輕吹一下，整個人就會斷掉。
但是他們都沒有發現。
我唯一的親人程落落也沒有發現。
程落落嗤笑了一聲，轉而走過來將我一把推倒。
我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模樣很是滑稽。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之前晚上還去酒吧裏玩呢，這是病人能做的事情嗎？你沒想到，那天晚上我恰巧也在，還看到了你吧？」
聽她這麼說，陸遠面上露出了一些不耐：
「程雨，現在是我的私人時間，我想好好休假，等我回去了再說吧。你能追到這裏來，也是挺適合去做明星的那種私生飯的。」
他走過來拉走了程落落。
「好了落落，原本說好我們一起出來就是要好好放鬆的，不要理其他不相關的人了。」
我忍着身上傳來的一陣一陣的疼痛，繼續道：
「陸醫生，我是真的病了，我沒有騙人。如果你不救我的話，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辦法能繼續活下去......」
他們倆的腳步紛紛停住。
而下一秒，程落落忽然摔倒在地，演技拙劣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痛苦道：「阿遠，我肚子突然好疼......」
陸遠的神色立馬焦急起來，他扶着程落落快步走出了酒店。
他像是忘掉了我一般，連頭都沒有回。
而程落落，我捧在手心十年的妹妹，卻回過頭來，對我露出一個極其惡劣的笑容。
這個時刻，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裏好像有甚麼東西碎掉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啊，妹妹。
我真的會死的。
數十年的回憶在我腦海中反覆湧現，我突然開始想——
要是我當初沒退學，就好了。
要是當初沒有爲了妹妹放棄自己的學業，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出酒店的時候太陽很大，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那是因爲，我的世界裏正一片漆黑。
6
不知道喬喬是怎麼知道我生病了的這件事。
當她紅着眼站在我家門口的時候，我已經感受到癌細胞擴散到全身，疼痛讓我整個人麻木到快要失去意識。
喬喬沒有和我多說其他，只是利落地收拾了東西帶我去醫院。
到醫院之後，醫生有些面露難色：
「這個手術的成功率很低，你們家屬要做好準備。」
喬喬面色冷靜，但已然淚流滿面。
我嘆息一聲：「喬喬，要不算了，這些年我存的錢幫我給落落念大學......」
喬喬剜了我一眼，隨後堅定道：
「救！」
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因爲麻醉我失去了意識。
但同時，我也進入了夢鄉。
夢裏媽媽沒有死，我和妹妹都安然無恙地念書。
我沒有爲了妹妹高中輟學，而是一直沉下心來學習，最後高考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考到了省外的大學。
大學畢業後，我已經通過好幾年的兼職有了一筆不小數目的存款。
我帶着高考完的妹妹去世界各地旅遊。
給她買了好多好多杯曾經我只敢慢慢嘬着品嚐的奶茶。
她經常抱着我撒嬌。
「姐姐，有你真好。」
夢裏的世界好像是我一直嚮往的。
和現實完完全全是兩個極端。
在夢的最後，我清醒了一段時間。
我能感覺到，我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慢，整個人也越來越疲憊。
耳邊醫生的說話聲好像離我越來越遠：
「不好，病人大出血！」
「心臟停跳了，快拿除顫儀！」
儀器發出刺耳的「滴滴滴」聲，宣告着我生命的結束。
身體漸漸陷入沉睡。
在最後一刻，我在想，這個時候落落會在哪裏做些甚麼呢？
她應該還在和陸遠旅遊吧。
生命的最後一秒，我看到了走馬燈，無數畫面在眼前一閃而過。
對不起，妹妹。
接下來的路，姐姐沒辦法繼續陪你走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變成了一縷魂魄飄在空中。
不知道爲甚麼，我卻是來到了程落落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