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區剛弄好的無障礙通道,被一輛黑色的奧迪橫着霸佔了。
我推着輪椅過不去,禮貌地在羣裏喊人挪車。
車主直接回了句:“我一個車軲轆比你那破輪椅貴!怎麼不能停!”
“再說,又不是就這一個門!你繞個道還能鍛鍊身體!”
“我沒讓你感謝我,你就偷着樂吧!”
摩挲着懷裏那枚特等功勳章,我心裏一陣酸楚。
我這殘疾的左腿是當年在邊境掩護戰友撤退時被炸斷的。
本可以住進寬敞的幹休所,我卻守在這老破小。
只因這裏有我和亡妻四十年的回憶。
我直接在羣裏回了句:“路是大家的,請你把車挪走。”
物業管事的不但不幫忙,還說小區車位緊張,讓我多理解別人的難處。
行。
這車既然不想挪,那就永遠別挪了。
1.
發完那句話,天空就下起了雨,我無奈回了家。
剛坐到沙發,左腿的截肢處就隱隱作痛。
我揉了揉大腿根部,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手機屏幕突然接二連三亮起。
我拿過手機點開業主羣。
未讀消息已經彈到了九十九條加。
那個叫“奧迪車主趙強”的人正在羣裏瘋狂刷屏。
一連串的長語音發了出來,我隨手點開最上面的一條。
“老東西,給你臉了是不是?在這跟我講甚麼大道理!”
“你一個天天坐輪椅喫低保的廢人,有甚麼資格要求我挪車?”
“老子一分鐘賺的錢你一輩子都見不到,別在這倚老賣老!”
手機揚聲器裏傳出趙強囂張跋扈的罵聲。
緊接着又是一條語音彈出來。
“老子是公司高管,每天要處理幾百萬的生意,能跟你這種閒散人員比嗎?”
“你個殘疾人少在小區裏作妖,自己找個角落待着不好嗎?”
語音裏夾雜着不堪入目的髒話。
我看着屏幕,心頭那股火氣開始往上頂。
爲了不惹事,我這幾年在小區裏一直很低調。
沒想到今天只是一句合理的請求,換來的卻是這種無端的辱罵。
羣裏安靜了幾秒鐘。
幾個平時愛嚼舌根的勢利眼鄰居開始跟風冒頭。
三樓的王大媽發了條消息:“老李啊,你也就是推個輪椅,哪走不是走,何必跟人家趙老闆過不去呢。”
五樓的張哥跟着附和:“就是,人家趙老闆那奧迪落地得一百多萬,磕了碰了你賠得起嗎?窮就少作怪。”
六樓的李嫂也跳了出來:“這殘疾通道一年到頭也沒見誰用,憑甚麼不讓停車?這也太浪費公共資源了。”
一句句冷嘲熱諷在羣裏不斷滾動。
我看着這些熟悉的頭像,心裏的錯愕變成深深的厭惡。
平時見面都會客客氣氣打招呼的鄰居。
現在爲了巴結一個開豪車的暴發戶,竟然全都變成了幫兇。
趙強見有人撐腰,氣焰更加囂張。
他接連艾特我:“死老頭,看到沒有?這就是羣衆的呼聲。”
“你今天要是敢碰我的車一下,我讓你連輪椅都坐不起!”
就在我想要罵回去時,物業的劉經理在羣裏現身了。
他不僅沒有制止趙強的辱罵,反而直接在羣裏發了一份官方通知。
通知上寫着:鑑於無障礙通道屬於低頻使用設施,爲緩解停車壓力,暫作臨時停車位使用。
他還特意在後面加上一句:“請個別特殊業主少數服從多數,理解物業的苦衷。”
這條通知一出,羣裏立刻響起一片點讚的表情包。
趙強發了個囂張的大笑表情:“劉經理辦事就是敞亮!”
這通篇拉偏架的說辭,直接把黑的說成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怒火。
遇事絕不內耗,這是我在部隊裏學到的規矩。
我沒有在羣裏跟他們繼續爭辯。
我把屏幕上所有的污言穢語、拉偏架的通知、還有鄰居們的嘴臉。
一張一張全部截圖保存下來。
做完這些,我關掉手機。
推着輪椅轉過身,滑向廚房準備晚飯。
跳樑小醜而已,先讓你蹦躂幾天。
2.
第二天清早,我穿戴整齊準備出門。
今天是去市醫院例行復查斷腿的日子。
我推着輪椅來到樓下的無障礙通道口。
眼前的景象讓我徹底冷下臉來。
通道的路口被人連夜澆築了兩個半米高的水泥隔離墩。
把原本寬敞的通道死死卡住。
趙強那輛黑色的奧迪車依然橫停在通道正中央。
連個側身過去的縫隙都沒有留下。
劉經理帶着兩個年輕的保安,正站在隔離墩旁邊抽菸。
看到我過來,劉經理立刻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他走上前來,手裏拿着一份蓋着物業公章的文件。
“李大爺,你來得正好。”
劉經理把文件直接拍在我的輪椅扶手上。
“這是一份免責聲明,你籤個字。”
我沒碰那張紙,抬頭看着他:“這是甚麼意思?”
劉經理滿臉得意的笑容。
“這塊地方以後就是趙老闆的私人專屬車位了。”
“趙老闆給物業交了五年的管理費,這條道歸他了。”
“你以後要是強行從這過,出了安全問題自己負責。”
我指着牆上那個藍底白字的殘疾人通道標識。
“這是國家規定的無障礙通道,屬於全體業主的公共設施。”
“誰給你的權力把它劃成私人車位?”
劉經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換成一副鄙夷的神色。
他走上前,毫不客氣地踢了一腳我的輪椅輪子。
輪椅晃了一下,我穩住身體。
“老東西,給你臉你不要是吧?”劉經理壓低聲音罵道。
“趙老闆一年給物業交的錢,抵得上你十年的低保。”
“你最好給我老實點,別在小區裏礙手礙腳!”
他衝着身後的兩個保安招了招手。
“把他弄走,別站在這裏影響市容。”
兩個身強力壯的保安立刻上前一步。
他們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輪椅把手。
根本不顧我的反抗,強行將輪椅往後猛拽。
輪椅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劇烈顛簸。
我的身體失去平衡,左腿的殘肢重重撞在旁邊的金屬護欄上。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冷汗立刻從我的額頭上冒了出來。
我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兩個保安把我推出去好幾米遠,才鬆開手。
劉經理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再敢來搗亂,以後大門都不讓你出!”
我抬起頭,死死盯住劉經理那張小人得志的臉。
把他的相貌深深刻在腦子裏。
我一句話都沒說。
雙手按住輪椅的驅動圈,猛地一轉。
調轉方向,直接朝着小區外面的社區派出所滑去。
有些事情,講道理沒用。
3.
從派出所交涉完回來,已經是中午了。
派出所表示這屬於小區內部物業糾紛,需要先聯合居委會進行調解。
我回到家,剛給自己倒了杯水,手機就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我拿出來一看,小區羣徹底炸鍋了。
趙強在羣裏連發了三張高清照片。
照片上,他那輛黑色奧迪的右側車門,被人用利器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大口子。
底漆都露出來了,看起來十分扎眼。
緊接着,趙強的文字消息像機關槍一樣發了出來。
“死殘廢!你敢劃我的車!”
他直接在羣裏艾特我,連名帶姓。
“李建國,你個窮得喫不起飯的老賴!”
“大家看清楚了,這種人就是個心理變態。”
“自己是個廢人,就看不得別人過得好。”
“我看你根本不是甚麼退伍老兵,你就是個騙子!”
他越罵越難聽,開始瘋狂造謠。
“他劃我的車就是爲了製造矛盾,想訛詐我的錢!”
“你這種絕戶老頭,就該早點死!”
最後,趙強在羣裏公開甩出一個收款碼。
“五萬塊錢修車費!今天天黑之前必須轉給我。”
“少一分錢,我讓你在這個小區待不下去!”
趙強剛發完,劉經理立刻在羣裏跳了出來作證。
“我證明!昨晚我們保安巡邏的時候,親眼看到李建國在趙老闆的車旁邊鬼鬼祟祟地逗留。”
“這事除了他,沒別人幹得出來。”
有了物業經理的背書,羣裏的輿論瞬間倒向趙強。
“太不要臉了,連別人的車都劃。”
“這種人住在我們小區就是個定時Z彈。”
“趕緊把他趕出去!”
所有人都在羣裏辱罵我,讓我滾出小區。
更有幾個平時遊手好閒的好事鄰居,直接跑到了我家門外。
鐵門被敲得震天響。
“老不死的!趕緊出來賠錢!”
“別躲在裏面當縮頭烏龜!”
門外傳來惡毒的罵聲,緊接着是一口濃痰吐在門板上的聲音。
我坐在輪椅上,聽着外面的叫罵聲。
情緒在胸口劇烈翻滾。
被戰友用命換回來的這條殘命,被這些人踩在腳底肆意侮辱。
極度的憤怒過後,是徹骨的冰冷。
我解開外套的扣子,打開衣服內側最隱祕的口袋。
裏面放着一個紅色的天鵝絨盒子。
我打開盒子,裏面躺着一支微型錄音筆和一枚袖珍隨身記錄儀。
這是當年退役的時候,老戰友專門託人定製送我的紀念品。
這些年來,我一直妥善保管,從沒拿出來過。
我把記錄儀充滿電,別在胸口的衣服上。
紅色的指示燈亮起,開始工作。
我推着輪椅,一把拉開了房門。
4.
門外的幾個鄰居見我出來,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直接推着輪椅下了樓。
我獨自來到無障礙通道前。
趙強正靠在他的奧迪車上和劉經理抽菸聊天。
看到我過來,趙強立刻扔掉菸頭,破口大罵着衝了上來。
“老王八蛋,你還真敢下來!”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力氣之大,差點把我從輪椅上提起來。
“五萬塊錢準備好了嗎?馬上掃碼給老子轉賬!”
我冷冷地看着他:“車門不是我劃的。”
“我要求調取昨晚的監控查明真相。”
劉經理在一旁發出一聲冷笑,慢悠悠地走過來。
“哎喲,真是不湊巧啊。”
“昨晚剛好碰上電路檢修,那一帶的監控全都壞了。”
“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劉經理的眼神裏滿是嘲弄,分明是在告訴我:我就是喫定你了。
“沒錢是吧?”趙強面露兇光。
“沒錢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花兒爲甚麼這樣紅!”
話音剛落,趙強猛地用力,一掌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坐在輪椅上本來就不穩。
這股巨大的推力直接讓輪椅失去了平衡。
“砰”的一聲悶響。
連人帶輪椅重重地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我的斷腿狠狠砸在地面上,傷口再次撕裂。
鑽心的疼痛讓我眼前一黑。
鮮血順着褲腿滲了出來,染紅了灰色的水泥地。
周圍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鄰居。
但沒有一個人上前攙扶我。
他們冷漠地站成一圈,像看猴戲一樣指指點點。
趙強走過來,一腳重重地踩在翻倒的輪椅輪子上。
他吸了一口煙,對着趴在地上的我吐出一個白色的菸圈。
“老狗,今天拿不出五萬塊錢,你這輩子都別想站起來。”
屈辱,憤怒,還有看着這羣看客時的悲涼。
我強忍着劇痛,咬破了嘴脣。
我慢慢翻過身,靠在翻倒的輪椅上。
伸手摸向口袋裏的手機。
我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個號碼,我已經有兩年沒打過了。
電話只響了一聲,瞬間被接通。
那邊傳來一個沉穩又急促的聲音。
“首長?”
我看着眼前囂張的趙強和冷笑的劉經理。
對着電話只說了一句話。
“帶人來江城翡翠小區。”
“帶上重型設備。”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絲,靜靜地看着眼前的這羣人。
既然這輛車不想挪。
那以後,就永遠都別挪了。